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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茶
作者：東方小魚
喝茶，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喝一杯工夫茶，就更不容易。
古人喝茶是非常講究水質的好壞，最好是活泉的水，其次是井水。《紅樓夢》第四十一回《賈寶玉品茶櫳翠菴》裏，妙玉把自己那一甕珍藏的水──五年前在玄墓寺收得梅花上的雪──拿出來款待知音，還有那幾隻古色古香、雅致玲瓏的古董杯，可說是最經典的品茶插曲，也羨煞我這個愛茶人。
現代人生活在科技文明的社會中，萬物俱備，卻失去了自然的素質。能夠買到上佳的茶葉，卻買不到上佳的水，買到上佳的水，卻買不到優閒的生活。我爸爸是潮州人，喝工夫茶最講究水的溫度，必須用大滾的水。那時家中有一個小小的風爐，可以放在桌上，爸爸就在上面燒著水，旁邊放著一把棕褐色的紫沙茶壺，和幾隻精緻玲瓏的白瓷杯。
「水滾茶香哩！」這是爸爸沏茶前最喜歡說的一句話。那時爸爸喜歡喝鐵觀音茶，通常都在吃早點或午飯後，輕輕呷一小口，他很喜歡觀音茶那種先苦後甘的滋味。
幼年時我們居住徒置區，只買得起劣品的茶葉，用的又是自來水，而且還經常濟水，所以很難得才能喝一兩次工夫茶，多數都在過節的時候。那時爸爸工資微薄，月薪只有數十元，根本買不起好的茶葉，鄰居賴嬸嬸知我們喜歡喝茶，便把喝完的橙汁樽讓給媽媽，叫她去換茶葉。一枝橙汁樽大概值三毫錢，那時的茶葉便是這樣換回來。印象中最便宜的是普洱茶，一枝橙汁樽可以換三包，一包可以沖上十幾次。事實上，能夠安安樂樂地享受一杯香甜鮮潤的中茶國，對我們來說，是最奢華的生活了。
所以，我最期望的就是過節，尤其是中秋節，那是我最喜歡的節日。中秋節也實在是眾多節日中最具特色的一個，吃月餅、玩燈籠、猜燈謎和拜月亮等等，都是少年人快樂的源泉。我最快樂的就是能吃到一塊有蛋黃的月餅，喝一杯甘香淳厚的工夫茶，及擁有一個漂亮可愛的白兔燈籠。那時候，我與鄰家女孩玉貞只能用柚皮或月餅盒自製花燈，看見別的孩子挽著一個白兔燈籠，我們都會想盡辦法把他們的燈籠燒掉。
中秋晚上的徒置區是最美麗的，每個人都會在石欄上點起一枝一枝的蠟蠋，形成一排一排的燈牆，再加上每家每戶都會掛上一個風琴燈籠，從遠處望去，就像一座發光的燈城，萬家燈火，就是這個景象吧！那時，我們一家人坐在欄杆前，一邊吃月餅喝工夫茶，一邊看月亮賞花燈，那種過節的熱忱，那種平淡的歡欣，那種優閒的感覺，實在令人懷念呀！
現代人喝茶似乎很方便，據聞一個小小的茶包就可以泡一杯工夫茶，而且標榜著用的是原片茶葉，說穿了還不是一門做生意的學問？可是我卻堅持用茶壺沏工夫茶，看到色香味的茶葉，看到茶葉在水中翻滾，沖出茶沫，看到茶葉浸透在水中的柔軟，這些都是沏茶的樂趣。你嚐到的不但是色香味俱全的茶液，而且亦能體會到中國人沏茶的工夫，那是整個過程的享受，茶包又怎能代替？
香港有幾間高尚的茶館，可是我一間也沒上過，一來是因為沒人介紹，二來因為太遠，三來因為沒有志同道合的朋友結伴而行。許多朋友都說香港茶館大多很「高竇」，老闆只做熟客生意，因此一直都沒去過。後來在北京旅遊時去過一間小形的茶館，因為要買茶葉的關係，就順便在那裏品嚐一下當地的工夫茶，總算做過一個茶客的滋味。
很多朋友都不喜歡喝工夫茶，不是嫌它太苦便是嫌它太淡，他們寧願喝甜膩膩的西方汽水奶茶，也不願喝一口中國的工夫茶，其實喝茶本來是中國人特有的生活情趣，所謂苦中作樂，淡裏回甘，人生的體驗也不過如此，中國人的苦與甘就在一壺工夫茶中顯現出來，無論你嚐到的是苦還是甘，喝茶時那種充沛，那種從容，都表現出人生極透脫的情調。
喝茶，的確是人生最嫵媚風致的情調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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