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鹹脆花生
作者：東方小魚
居住在七層大廈的日子裏，常夢見自己由床上穿過天花板，飛出屋外，浮游於天空中，那種離體的夢覺，令我感到人是有靈魂的，太奇妙了。
那時我睡在爸爸特製的角床上，床是靠近窗口的，下面是飯桌和玻璃櫃，上面是凹凸不平的白色天花板，睡覺的時候，經常望到燈光射到天花上面的陰影，有些像爛臉的人頭，有些像獰笑的鬼物，有些像蛇妖，有些像大甲蟲，總之每晚都千變萬化，陪我入夢。
我居住的那幢七層大廈是向南的，前面是公園，大廈與公園之間是一個大球場，小學時期，我每天放學都會經過這個公園和大球場，我喜歡用冰捧拍打脆弱的含羞草，又喜歡到球場光顧流動小販，那時候我最喜歡賣的是砵仔糕和豆腐花。
那個年代，有很多上門兜攬生意的流動小販，我最記得有一個失明的中年人，每隔兩三日便會上來叫賣，他主要賣的是鹹脆花生和金桔，有一次掛八號風球，他也風雨不改的上門來，那日我光顧他買了一包鹹脆花生，他用電話薄紙捲成一個圓筒，把花生兜進去，我一邊吃一邊看風球下的雨景，有一種『我吃，我看，我存在』的感覺。
從那時開始，我便留意著這個失明的小販，一聽到他的叫賣聲，便拿著一個五毫錢衝出去，跟他買一包鹹脆花生，然後望著他的背影遠去，每次都看見他揹著一個大鐵箱，穿著一年白色的恤衫，平頭裝下一副青白的臉，高高瘦瘦的，我想他一生就是那麼孤獨，那麼飄泊吧！
有一次，我忽然生了一個念頭，很想知道他住那兒，於是便與一個鄰家的男孩，偷偷的跟蹤他，由黃大仙經過公園到橫頭磡，他拿著一枝紅白色的間條竹子，一邊行一邊叫賣，從不回頭望，可是，就在過馬路的時候，他忽然不見了，那時候，我和男孩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跋腳便奔。
後來我們就把他當作一隻鬼魂，一隻失明、孤獨、賣鹹脆花生的鬼魂，由那日起，我們一聽見他的叫賣聲，便半帶玩耍地各自奔回家中躲藏起來，只暗中在窗縫中窺視他的身影，聆聽他的叫賣，那種又驚又刺激的感覺是新鮮的，就好像看恐怖片一樣。
到了晚上，我睡在角床上望著凹凸不平的天花，忽然看見那個賣鹹脆花生的失明小販，他青白的臉頰就鑲在天花板上，我嚇得把頭縮入被窩內，過了一會，又伸出頭來看看，見他仍在那裏，竟對著我微笑起來。
不知過了多少日子，他好像消失了，那時，我們又懷念他起來，他賣的那些鹹脆花生真是令人再三回味，可是他不再來了，我亦已升上中學，對於這人的印象也漸漸模糊，只是鄰家的頑皮小孩有時會假扮他來唬嚇人，我便會指著天花板對他們說：「我已把他收在天花板內，你們還不快滾？」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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