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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塊石：密斯突李──
由天井小學到女書院
作者：東方小魚
生命旅程的道路上，我遇上了兩塊石頭，直接或間接影響我大半生的際遇，這兩塊石頭，在那時來說，可以是一顆微不足道的絆腳石，也可以是一座非同凡響的里程碑。先說第一塊石頭──小學老師密斯突李。
我的小學是一間舊式、骯髒而簡陋的天井學校，由小一開始，我便要在這個天井上早會、玩耍、排隊和受罰，由於那時老師有權體罰學生，我對上堂有一種無以名之的抗拒感，因此我一向的學業成績都只屬平平。三年級時，我跟媽媽回鄉探親，一去便是個半月，回來後因追不上功課，學期考試有四科不合格，但免強還可升上小四。
小六那一年，學校來了一個新老師，我們叫他做密斯突李，他教的是中文科、數學科和體育科，也是我的班主任，密斯突李生得很高大，但並不英俊，相貌有點像年青的黃日華，木口木面，口齒有點不清楚。那年，他對我做了三件事，第一，他發現我患上近視眼，叫我回去配一副眼鏡片，由那年開始，我變成了一個『四眼妹』；第二，他把我一篇中文作文《讀書的苦與樂》貼上壁報板，令我風光了整整一個月，奠下了我日後寫作事業的基石；第三，他堅持替我改了申請升讀中學的志願表，這件事，可說是影響了我少年的命運。
那個年代，升讀中學前要通過一個升中試，根據那個試的成績進行派位，或是五年制，或是三年制，而考試之前，我們要填寫一份志願表，那時我跟一個鄰家女孩十分投契，便跑去與她商量，一起填寫那份表格，我們第一個志願是〈扶輪工業學校〉，第二志願是〈基協中學〉，第三志願是〈大成中學〉，全部都是位於我家附近，到時可以步行返學，省回很多交通費用。
交表格的那一天，密斯突李鄭重地接見我們每個人，我帶著迷惘的心情踏進教員室內，密斯突李拿著我的志願表，瞄了我一眼：「你為什麼選工業學校作第一志願？」
我搖搖頭，不知如何回答，密斯突李又說：「你回去跟父母再商量一下，明天帶家長來見我。」
第二天，我帶著媽媽來到學校見密斯突李，媽媽有點慌亂，禮貌地向密斯突李點了點頭，便坐了下來。
密斯突李托了一下臉上的金絲眼鏡，對媽媽說：「鄭太，我想跟你商談一下你女兒填寫那份升中的志願表格，你也贊成她讀工業學校嗎？」
媽媽搖搖頭，又點點頭：「她喜歡嘛！有什麼問題？」
密斯突李眉頭一皺，轉而對我說：「就讀工業學校的出路是非常狹窄的，我看你的學期成續還不算差，為什麼不嘗試報讀書院？」
我搔搔頭皮：「書院？我行嗎？」
密斯突李對我說：「為什麼不嘗試一下？曾淑芳和梁玉瓊都報了。」
我吞了一口涎沫，曾和梁都是我的同班同學，學業成績名列前茅，密斯突李拿我跟她們相提並論，真是太抬舉我。
密斯突李又說：「怎樣？」
我看了看表格，笨拙地問：「那麼，我該填寫那一間書院？」
就這樣，我的第一志願變成了〈真光女書院〉，第二志願才是〈扶輪工業學校〉。升中試放榜那天，我們集合在課室裏等候密斯突李的派位通知書，大家都很緊張，有同學收到通知書時哭了，我受了感染，心情也有點忐忑不安，課室變成了一個候判室，不知放在前面的是一條怎麼樣的道路。
驀地，密斯突李終於呼喚我的姓名，我戰戰兢兢地走到他的面前，他的嘴角向上彎了一下，把通知書遞了給我：「我不是說過你行嗎？」
是年九月，我乘坐公共巴士前往窩打老道的〈真光女書院〉報到，校舍給我的印象是很陳舊，有一個獨立的露天球場，校服是淺藍色的直身旗袍，配一個圓形的金邊校章，鑄了五個小字『爾乃世之光』，這五個字對我來說是諷刺的，我的一生大多是韜別人的光，要我掛著這個五個字，實在是太沉重了，我的道路就這樣子定下來。
後來天井小學進行清拆，我那間也不例外，聽同學說，密斯突李移民了，從此我也再沒他的消息，但我常想，他為什麼對我有那樣的信心？為什麼堅持替我改表格？若不是他，我現在會是什麼樣子？人的路真是難以測量呀！那怕是一塊微不足道的小石，它可以是絆腳石，也可以是里程碑。
密斯突李，是我人生中一塊小石，也是一塊令我永誌不忘的里程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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