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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行腳(旅遊扎記)
張英(中國) 兒時常吟詠李白的"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的詩句，那時不懂其中的韻味，只是懷想那裏一定是個很美的地方。去年農曆三月，我終於有機會領略三月揚州的魅力了。
由天津乘上飛機，在萬米高空上便暢想著美麗的揚州。心裏不斷默默地吟詠李白的這個爛熟於心的詩句。揣想那時的揚州定是煙霧迷蒙，繁花似錦，它不是一片地，一朵花，而應是看不透、看不盡的大片陽春煙景。一路行來，便讓人感覺無限爽快。唐、宋時期的揚州，是江南最繁華的地方，也是最奢靡的地方。古人言"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是?一大夢求，可見有錢是要到揚州去花的。揚州在古時也是好花錢的地方。
從南京乘車只兩個小時的路程就到了揚州，看看這十裏淮揚的繁華故地。從我想來，去揚州是應該坐船的，因?我很早就想理會"下揚州"這個"下"字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可是由於時間的關係沒能如願。
"落拓江南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留得青樓薄幸名。"揚州古稱富貴溫柔之鄉，詩酒繁華之地，十裏錦繡十裏歌。這倒叫我想起一個關於揚州的故事：古時候有幾個人縱談人生夢想：第一位說，我要發財，得錢十貫；第二位說，我想成仙，騎鶴上天；第三位說，我想去揚州遊玩；最後一位慨然道，我的理想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人?之叫好。由此可見，古人已將下揚州享樂與成仙、發財鼎足而三，成?人生一大夢想，想來非同小可。難怪李白先是對能下揚州的人羡慕不已，寫出了"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的詩句，而後又幾次下揚州；揚州在詩人心目中的地位，由此可見一斑。
作?歷史文化名城的揚州，其建城之始可以追溯到3000多年前古邗國的建立。在整個中國封建社會，揚州地區對我國經濟、政治、文化、藝術的發展都作出了重大貢獻，其地位和影響，僅次於西安、洛陽等古都。尤其是唐朝，隨著大運河溝通南北，長江橫貫東西，揚州一時商賈雲集，富甲天下，竟然成了與都城西安相提並論的城市，其繁華超過了四川，有"揚一蜀二"之說。詩人杜牧在《寄揚州韓綽判官》中吟道："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詩人筆下的揚州是何等之美啊：月光籠罩的二十四橋之上，吹簫歌女披著銀輝，宛若冰清玉潔的仙女，悠揚婉轉的簫聲飄散在雖涼未寒的江南秋夜，回蕩在青山綠水之間。
清初，隨著清兵入關，揚州的千年風月轉瞬間變得支離破碎，揚州屠城七日，秦淮河畔成了屠場。一時間，隋柳含悲，瓊花沃血。但是，揚州的美麗好像任何外來的力量都毀滅不了，隨著康熙、乾隆帝先後幾次下揚州，揚州很快又恢復了元氣，繁華一日勝似一日，呈現出了"兩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樓臺直到山"的盛況。
揚州很精致的一個地方是個園。我本來是想只有去蘇州才能看到江南園林的，卻不想揚州也有。個園和別的園林一樣，原本也是官宦人家的花園。江南雅士多，於是構造起來頗見精巧。亭、閣、山、石，竹、木、花、水，一切都搭配的特別有意思。時而幽靜，時而開朗；時而清淡，時而嬌媚；時而層疊不知歸處，時而平潑一目了然。從個園屏風過去，從南到北，整個園子佈置成了春夏秋冬四景。細想來，這園子春執紅花嘉草，夏伴清池細瀑，秋把高風明月，冬依翠竹寒松，再行廊過閣，聞鳥觀魚，真真別樣的境界。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講，一處景觀自相迥異，風格不一，有時讓人看了也感覺些雜亂。北方的景色大多是大氣的，南方的則多見長於精細，這也算是南北欣賞的不同吧。
煙雨籠罩中的瘦西湖仿佛是一個清幽的世界，使人頓感神清氣爽。我想，這應該算是十裏揚州的舊址了。我到了它近前，便喜歡上了它的水。十裏揚州的一切，都好像是依著這瘦西湖的碧波鋪設的。細柳輕斜，隨風挑撥湖面，淡淡又幾點飛絮；桃花正落，殘紅憔碎河邊，寥寥同暗香流水。畫舫清蕩，玉橋橫臥，樓臺亭閣依次列去，如珠幾串在一起，讓人目不暇給，而這串珠的絲線，就是瘦西湖的水了。我漫步在碧波蕩漾的湖水和芳草青青的綠地之間的一裏長堤上，感受到"沾衣欲濕桃花雨"的春景，享受著"吹面不寒楊柳風"的愉悅。長堤的盡頭，一道高牆撲面而來，擋住了遊人的視線。莫非瘦西湖就這些景致嗎？沒承想懷著疑問的我腳剛跨進一圓形月洞門內，由一館、一榭、一亭組成的一精巧別致的小園林（徐園）便呈現眼前，給人以別有洞天之感。出徐園，站在紅橋之上極目西望，大片湖面盡收眼簾，視野豁然開朗。過橋沿湖行走不遠，便看到綠樹碧水之間的白塔、五亭橋在雨霧中時隱時現，仿佛仙境一般，使人如醉如癡，情思飛揚。我想：瘦西湖之美，就在於它總是能在"山重水複疑無路"中，給人以"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遊瘦西湖就像看一出戲，有序幕，有發展，有高潮，使人驚喜連連……
靜香書院過了二十四橋便到了，此時天空飄起了雨絲，就連揚州的雨也是這樣柔柔的。一個不大的院落，靠在湖邊。院裏亭台假山、清池小橋卻也齊全，與書堂古樹相應，端莊中又不失雅致，當真是個讀書的好地方，只可惜當今的人，便都沒這個福分了。
過二十四橋，才想起揚州的夜色來。我真的是很希望看看揚州的夜晚的，尤其是在瘦西湖。"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在揚州"，而二十四橋邊，波光流動，冷月無聲，玉人中立，簫聲輕吟……那該是怎樣的美景呀，我仿佛都能從沙沙的雨聲中聽到古代歌女的悠悠簫聲和透過濛濛雨簾看到十裏輪船火樹銀花的壯觀景象。我與同行的人開玩笑說，"杜牧那時候，該不會買門票的吧？所以還是在古代的好。"
沿瘦西湖一直向西去，便能到大明寺。大明寺建在一座不算太高的丘陵上，但俯瞰揚州城，卻也還算雄偉。這裏是供了東去的唐朝和尚鑒真的，又立了碑，而且佛事也是頗盛。大明寺出西閣便是一個花園，康熙、乾隆都曾來過，好像還題了詩。花園沿山圍了一個小湖，那水竟也清澈。湖邊亭中有一口井，裏面也有些水，據說這就是"天下第五泉"了。天下第一泉我有印象，就是晉祠的難老泉，不過，天下第二、三、四泉，該都在哪里呢？於是便覺得排到第五，是真的有些落後了，卻不知道是誰這?細心也能排出來。出大明寺東閣是護寺塔，好像是最近重新修的，有八、九層高的樣子，大約30幾米，很有氣魄。塔是可以登頂的，我們沒了時間，只好望塔興歎。想登頂之後看揚州城，該又是一番樣子。
出了大明寺正廊，本來是想離開的，卻發現右面又有一個屋子。去了一看卻是歐陽修靜養晚年的"平山堂"。堂中一塊墨石，清雕了歐陽修的畫像。這以前我是不知道歐陽修同揚州有什?關係的，更不知道"平山堂"就在這裏。先生曾有詞"平山欄檻倚晴空，山色有無中。手種堂前垂柳，別來幾度春風。"
"文章太守，揮毫萬字，一飲千鍾。行樂直須年少，樽前看取衰翁。"寫的便是這裏。後來蘇東坡曾作《西江月》憑吊，詞又如下："三過平山堂下，半生彈指聲中。十年不見老仙翁，壁上龍蛇飛動。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楊柳春風。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皆夢。"千古文豪，一代儒宗，於大明寺裏巧遇，於我卻也是幸事了。歐陽修字永叔，晚年自號"六一居士"，說："吾《集古錄》一千卷，藏書一萬卷，有琴一張，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壺，吾老於其間，是?六一。"由此他的博學多識、清明豁達，卻也可見一斑了。
在揚州泡茶館是別有一番韻味的。且不說那茶，就是那水邊的茶館總以讓你留連忘返了。清代的李鬥在《揚州畫舫錄》上曾說："吾鄉茶肆，甲於天下，多有以此?業者。"這當然不是一句虛話，無論歷史或是現在，一直都是如此，揚州人至今仍有"早上皮包水"的說法，說的就是大早起來泡茶館、吃草茶。隨手翻開《揚州畫舫錄》，在那些豎排的發黃的字紙間，透過時間的煙雲，依稀瞥見沿水臨河，茶館茶肆仍然處處都是，在一處普普通通寫小秦淮茶肆的文字停留片刻，"小秦淮茶肆，在五敵臺，臨水小屋三楹，黃石攢兀，石中古木數株，下圍一弓地，置石幾石床。前構方亭，久稱佳構。"--這樣的茶肆莫名地就讓我?之神往，那樣依水而建，幾莖芭蕉或數株古木下，二三好友閑閑地坐在石幾上，面前二三青瓷或是紫砂茶杯，青翠的明前毛尖，沖了水，看白的水氣恍若輕煙，緩緩嫋起，幾可悟禪，"一飲滌昏寐，再飲清我神，三飲便得道。"這當然是誇大了的，但在那水邊的茶館，憑欄品茗，水流得自然是靜靜的，身邊風柔柔的拂過，又是何等一個清涼靜謐的世界，想想世間事，真不知紛紛擾擾的名與利最後又是?了什?？何如一杯清茶來得自在與悠然。
這樣的茶館也許是只應當是在夢中出現的，夢中的我，也許只是一襲長衫，夢一般在這個城市的水邊放浪著，且詩且畫，且酒且歌，悠遊自在，我只?我，"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也罷也罷，人生原只是落得自在的，那?多的羈絆憑白的要來幹什?呢？所以沒來由地就對那水邊的茶館好感著，或是從過去的文字中來，或是自先天中來。黃昏時，出得小小的賓館，來到橋上，斜陽日暮裏，對河一排水邊的茅草苫就的房子忽然間就把我的目光地吸引過去了，這個城市的老城區，高樓最高不會高於七層，還得雕欄玉砌，飛簷翹角，以與那些唐宋明時留下的文物石塔、文昌閣、四望亭等相一致，而這整整齊齊的三四間草房在水邊留著，古雅處卻分明自有二分野趣，那茅草苫得齊齊的，據說每年都要專程去海邊割了草換上，盯著那一排水邊的草房不由就發癡了---忽然就覺得這一切那?的熟悉，熟悉得讓人心裏慌慌的，仿佛想起許多東西，前世今生一般，然而細細想去，卻一樣也想不出，只看見面前的河水無言地流著……
後來知道這就是冶春茶社的水繪閣，也是這個城市裏唯一的茅草房，所有房子都臨水而建，沈從文的文章裏常見有吊腳樓--其實冶春的房子似也可名之?吊腳樓，或者說是水榭，都是小半臨河，大半靠岸，只是少了湘西的那真正的野趣，地方靠近乾隆水上遊覽線的起點，入目風景俱是古樸雅致，到這裏，選個沿窗的位置坐下，一壺茶，一碟幹絲，一盤肴肉，幾隻點心（蒸餃、燒賣、或包子），"揚州好，茶社客堪邀，加料幹絲堆細縷，燒酒水晶肴。" 這樣閑閑地吃著，閑閑地聊著，邊吃邊看風景，對面假山竹石，花木扶疏，水中偶有小艇畫舫，穿梭往來，於浮生中偷得這片刻的閑情，總是好的。據說過去有船從河邊過時，高叫幾聲，從窗口就可以把那茶、點心遞到船上，現在不知可不可以，我坐船經過冶春那雕欄的窗下時，總想叫聲："上茶。"但聲音卻只在喉嚨處打個圈兒，便悶下去了，到底沒這個習慣，或者也怕人笑話--至少我從來沒看過有人在河中叫茶的。
揚州吃早茶的茶館最有名的其實是富春茶社，但可惜的是悶在巷子裏，雖說是百年老店，名氣不小，但感覺卻沒什?意境，沒有那種在水邊散散淡淡閑趣自得的意境，包括九如分座、菜根香等，給我的感覺都是如此，何況，味道也不比冶春勝出多少，所以終沒有冶春那水邊的茶社讓我由衷的歡喜。
一個人坐在茶館裏，靜靜地看著茶葉在水中緩緩地舒展，不禁想起"春風取花去，酬我以清陰"；細細感覺口中香茶滋味，然後讓原汁原味的茶香茶色茶趣茶韻源源不絕地慢慢飲到心裏。這樣一想，自己品茶，原來竟品的是那種意境與心情，或者說愛的更是那種水邊的詩意。
離開揚州的時候，總感覺並沒有看夠。"春風十裏揚州路"，那是一座清麗嬌媚，被詩泡著的城市，它的景色，它的氛圍，它的古老和它的青春，絕不掩飾的展現給你，如一壺澧酒，既香甜可口，又意味悠長。於是不禁又想起一句詩來："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揚州，真的可人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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