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色的味道    作者：潘無限(美國)

閒來沒事，總喜歡到史丹佛大學城旁曲幽小徑盡頭的一處小咖啡店內坐坐，時序已是七八月了，咖啡店旁的路樹已開滿了粉紅色的小花，不知道是甚麼花，當風徐徐的吹來，灑滿了一地，有時整條路就像鋪了粉紅色地毯似的...其時，已經有兩年沒踏進這個咖啡店了，不是懶或忙，而是沒有勇氣.....

咖啡店內的佈置與裝潢再也簡單不過了，典型義大利威尼斯的味道，棕色木牆掛著一幅幅運河風景油畫及一串串狂歡節或嘉年華會派對時戴的面具，偶爾傳出了唱針磨出的歌劇聲，真的....真使自己感覺有如身在歐洲...


叫了杯Italy Roast，剎時整個屋內已充滿了濃濃的書香及炭燒的咖啡味...
也讓自己沉浸在昔日的思潮之中......


大約是在二年前，因為上班的公司就在附近，單身一人，下班晚飯之後，常常一個人帶著自己喜歡的書籍隱身躲入這家生意不怎麼好卻又別有洞天的世界，叫了一杯咖啡，沈溺在書內的神祕時空之中，負責櫃臺是一位年輕又恬靜的東方女子，戴個紅色花格子的小帽，長長的瓜子臉梳著兩條小辮子，俏俏麗麗的，一付天真浪漫又含如秋水的大眼睛，英語中夾雜著上海口音，她名子叫茵茵，因為同是中國人，無意中就聊的比老美要來的親切，茵茵是跟隨丈夫來美伴讀的，丈夫是國內某大畢業優秀的理科人才，好不容易才到美國來學習，本來準備畢業後回國一展長才，可是又深感在美國發展比較好，丈夫畢業後進入一家高科技公司，待遇很高，正準備申請綠卡之際，公司傳來了裁員的消息，整個部門突然關掉，她丈夫再找工，頂著PhD博士的光環，也無濟於事，行勢比人強，整個矽谷開始大蕭條，更不幸的是，眼看H1工作簽證就要到期，延也延到底了，怎麼辦？
申請政治庇護又沒把握，這時有朋友出了主意，勸她們夫婦倆暫時先離婚，丈夫到洛杉磯花點錢扮個假結婚，等拿到身份再回來與茵茵復婚，茵茵起初不贊同，但也無計可施，沒想到竟然假戲真做，她丈夫取得臨時綠卡後竟然與那女人的發生了真感情，且有了孩子，越陷越深....茵茵履次希望丈夫回到身邊，已是愈振乏力...


孤獨，寂寞，無助，身在國外，又沒有知心的朋友，記的那一次，茵茵在沖泡咖啡給客人的同時默默的流淚....
精神幾乎接近了崩潰的邊緣....
常去喝咖啡的我無意中成為茵茵傾吐的對象，盡朋友義務幫助她，日復一日，慢慢由友誼滋生了情愫，記得那時，一下班吃完飯就去咖啡店等茵茵直到打烊，在夜深人靜客人都散盡之際，雙方就坐在店內得桌前促膝談心，彼此的感情越拉越近，越愛越濃，濃的漸漸化不開，到了假日或有空的時候，就陪陪她，雙方的足跡踏遍了金山灣區整個公園及風景區....


那時從沒結過婚的我很想擁有一個婚姻，茵茵也是，我國內家人得知茵茵離過了婚，頗不能接受與諒解，但是在我倆如此熱戀的狀態之下，也沒反對，就在要結婚的前幾個月，茵茵老是突然叫頭疼，去醫院檢查的結果，竟然發現了惡性的腦瘤，且逐漸壓迫到神經，幾次雷射化療的結果，茵茵日漸憔悴，且頭髮逐漸掉光，於是我倆開車去賭城辦了一個簡單的結婚儀式，算是完成了心願，婚後茵茵情況仍不見有好轉，腦部常有積水，因而產生了幻覺，每次手術抽完積水後，總是見到她日漸憔悴，終於有一天，茵茵離開我走了，我沒哭，因為，在此之前，我的眼淚早已流乾了...

往後，一到茵茵的忌日，在茵茵墳前，總是會放上一杯咖啡，與茵茵對飲....


坐在這個咖啡店內，斜倚靠在牆角...
往事歷歷，如夢幻般浮現在眼前，眼前的一景一物，那個泡咖啡的櫃檯，彷彿茵茵就正站在那兒，眼前茵茵的倩影，好像才是昨天發生的事，讓一切的一切都沉浸在那棕色芬芳的汁液裹，一切的一切都融入那棕色的迷夢之中.....

此時，窗外不知甚麼時候吹來一陣風，輕撲在我臉上，是來自金山灣的海風，一點鹹濕鹹濕的味道，難道是以前的淚水嗎？.....
店內的一景一物仍如往昔，我信步的走出這咖啡屋，迎來了滿天的飛花飄落在我肩上...
感覺之中，那個老電唱機仍吃力轉著唱盤喊著，發出女高音 "茶花女" 的曲子...
那聲音是那麼的詳和...幽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