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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霧雨哀歌      拓荊途

    第一章 大俠之死



    「假若天不陰沉﹐地不枯竭﹐人不悲哀﹐我願苟存人世。然而此際﹐霧雨陰霾﹐寒風淒冷﹐人世坎坷﹐我祗好乘風而去。
    李某絕筆」

    李大俠死了。

    我無法相信鼎鼎大名的李大俠死了。他行俠仗義的英雄事跡﹐在我腦海中仍然歷歷猶新。

    五年前﹐李大俠夜間獨闖「大明山莊」﹐隻手打敗莊內眾多高手﹐救出被劫持的「峨嵋派」掌門人。他的名聲便因此威震武林﹐成為當代鶴立雞群的俠客。

    還有﹐四年前﹐李大俠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野鯨幫」奪去的黑龍珍珠奪回。若不是他把這珍寶交還「綠翠山莊」莊主﹐沒有人會知道誰把它從「野鯨幫」奪去。

    但最令人難忘的﹐便是三年前﹐李大俠夜戰江洋大盜陳驚天。苦戰三個時辰後﹐李大俠打敗陳驚天﹐並且廢了他的武功。陳驚天是當時橫行天下的大盜﹐殺人放火﹐姦淫虜掠﹐無所不作。祗因他武功高強﹐江湖中人也一時束手無策。李大俠廢了陳驚天的武功﹐確實為江湖除一大害。

    但現在李大俠竟然死了。沒有李大俠的武林﹐將會是怎麼樣呢﹖

    「朱捕頭﹐咱們整夜在尋找你﹐但尋遍整個城都找不到你。城外出了命案﹐你必須趕快去瞧瞧。」我剛踏進衙門﹐頭腦還未清醒﹐便見小黑氣呼呼叫? 菕C昨天晚上獨自在「醉月軒」喝酒﹐也記不起喝了些甚麼酒﹐祗記得醉醺醺在「醉月軒」睡了一夜﹐到天光才甦醒過來。幸虧「醉月軒」的店主胡老闆待人寬厚﹐讓我在店裡留宿一晚。其實店裡在深夜時倒挺安靜﹐因此昨夜睡得很舒適。事實上﹐我很久也沒有這般酣睡了。

    「幹麼大驚小怪﹖人既死了﹐難道不可再多等數個時辰嗎﹖」清早起來便要處理命案﹐令我有點煩躁。況且﹐我還需要喝杯「茗香茶居」的龍井茶清醒頭腦。

    「死者是李大俠。」小黑輕微卻嚴肅的聲音﹐在我耳邊轟雷一蕩。

    我驚愕地僵立當地﹐眼睛怔怔瞪ぴ小黑﹐張開的口合攏不了﹐心中不住呼喊﹕「不可能﹗不可能﹗怎麼可能﹗」腦海中呈現一幕情景。

    ××××××××××××××××××××××××××××××××××××××

    昨天晚上﹐我還在「醉月軒」見過李大俠﹗

    昨晚戌時﹐李大俠跟他的友人趙誠忠正在「醉月軒」舉杯酣飲。

    當時店外絲絲微雨﹐訴說夜間的隱密。過量潮濕的空氣﹐令我手腳關節隱隱作痛。點點寒意﹐使我不住哆嗦。幸好酒入愁腸﹐化作悶火﹐從胃腸直上心胸﹐抵禦雨夜的寒意。在陰霾滿佈下﹐李大俠和他好友趙誠忠穿著蓑衣走進。

    「李大俠? M趙大俠﹐別來無恙﹐怎麼霧雨連天還來喝酒﹖」我熱情問候。

    「朱捕頭﹐你好。在下今夜要去遠訪舍弟﹐數天後才回來。趙兄便特意為小弟餞行。」李大俠找了個角落坐下。

    趙誠忠拍拍我的肩膀﹕「嘿﹐朱捕頭﹐怎地又在這裡遇見你﹖」

    「小二﹐拿上好的女兒紅來。」我還未及回答﹐李大俠已向店主呼喚。

    「兩位盡情飲用吧﹐在下不打攪你們了。」我也是個知趣的人。

    「待李兄回來後﹐咱們來找朱捕頭喝酒吧。」趙誠忠有點不好意思﹐跟我寒喧。

    「李大俠﹐來喇﹐來喇。」小二吳志遠雖然個子瘦削﹐但身手卻敏捷異常﹐頃刻已拿著一樽酒和兩隻杯﹐恭身放在檯上。接ぴ哈身道﹕「小人能夠服侍李大俠﹐真是榮幸榮幸啊。小人實在對李大俠敬佩得五體投地。李大俠還要啥東西﹖」

    李大俠擺擺手﹐示意吳志遠離開。趙誠忠斟了酒﹐二人便執杯對酌﹐閒談常事。我卻側耳旁聽。

    「李兄一路要保重﹐在這天陰雨濕的天氣﹐留心著涼。」

    「趙兄有心了﹐我離去後﹐請多多照顧師妹。」

    我憶起李夫人的閨名叫張妙清﹐是李大俠的師妹。

    「李兄請放心﹐小弟定當細心照顧嫂子。李兄請速去速回﹐不要讓嫂子擔憂。」趙誠忠緩緩喝了? @杯酒﹐凝望店外的雨點﹐沉吟道﹕「這霧雨不知甚麼時候才停止。」

    李大俠也怔望雨水﹐呷了一口酒﹐喃喃道﹕「快要停頓了。」

    約半個時辰後﹐李大俠和趙誠忠便離去。他們沒有跟我辭別﹐便消失在黑夜中。

    ××××××××××××××××××××××××××××××××××××××

    我望著李大俠的屍首﹐仍然難以置信。這個不久之前﹐還活生生站在我惚e的大俠﹐現今卻躺在我跟前﹐失去生命氣息。

    「不論你武功有多高強、名聲有多顯赫、財富有多鼎盛、生活有多幸福﹐這一切都可能在頃刻變得沒有意義﹐因為生命會在轉瞬間消逝。」這一句話像烙印般黏在我思維裡。

    李大俠的屍首﹐躺臥在小溪旁邊。滴著露珠的紫羅蘭﹐在身旁襯托著他鮮黃夾綠的外衣。整夜下雨﹐弄得他衣襟濕透了。

    「好劍﹗」我走近﹐第一眼便被他的佩劍吸引了。我不用抽劍出鞘﹐便知是把上好的劍。劍鞘是用純銅製造﹐精緻地繡著如活如生的青龍。劍柄用象牙雕塑﹐一朵杜鵑花燦艷開放﹐一條黃色辮帶點綴潔白的象牙。

    「大俠果然配上好劍。」我拔劍出鞘﹐立時輝光閃耀﹐令我禁不住閉上眼睛。肌膚卻仍然感覺到利刃的寒氣﹐全身起了疙瘩。

    「李? j俠是中毒身亡。」小黑的聲音把我從沉思中喚醒。我凝望李大俠的臉面﹐果然見一層黑氣微泛面龐。看他扭曲的面孔﹐死時必曾劇痛慘呼。細察下﹐屍首沒有刀傷﹐也沒有血跡。兇手必定是承李大俠不防之際﹐用毒襲擊。

    「小黑﹐你到四處搜索足跡和其它證物。」我們來的時候已細心觀察沿途足跡﹐並留意自己留下的足跡。

    我蹲下細察屍首﹐發覺衣襟整齊﹐沒有被搜查過的象徵。細搜下﹐卻在屍身上搜出一張字條和一個方形小盒子。

    字條是李大俠的「遺書」﹐沒有甚麼特別﹐我卻要察驗是誰的字跡。因為我不相信是李大俠寫下這「遺書」。

    盒子丹紅的外殼上繡著一夥星﹐盒底有一數目「二七三五」。

    「『天星法師』任平原﹗」我立即猜想到李大俠中的毒是「天星法師」獨創的「奪魂香」。「奪魂香」劇毒無比﹐吸入便無搶救的機會。想必是兇手把盒子放在李大俠身上。但我來時﹐屍首四週祗一行足跡﹔對驗之下﹐已證實是李大俠的。那麼必定是兇手把盒子放在李大俠身上﹐李大俠才走到這裡毒發身亡。中了「奪魂香」﹐不出半柱香的時間﹐便即身亡﹐因此兇手的足跡必然在附近。

    「但願整夜的微雨﹐沒有把足跡沖走。」

    「朱捕頭﹐李大俠因啥死﹖」一? 茼棌孜舊K﹐身材結實的衙役﹐氣呼呼走來。看他沒有精彩的眼神﹐和鬆亂的頭髮﹐便知他還沒有睡醒。

    我看見他便眉頭深皺﹐冷冷道﹕「泥頭三﹐這麼早啊﹐太陽還沒有出來呢。」

    「李大俠中了『奪魂香』身亡。」祗有小黑才能忍耐泥頭三這傢伙﹐從遠處呼喚。

    「朱捕頭﹐此處有足跡。」小黑突來的興奮呼聲﹐給這死寂的環境帶來一點生氣。

    我走到樹叢深處﹐見小黑正蹲ぴ研究泥濘中的足跡﹐便跟著蹲下察驗那不大不小的足跡。

    「這人不會武功﹐穿著草鞋﹐體重偏底﹐不是矮小﹐便是瘦削。」我看著那輕淺而笨拙的足跡﹐不廢思量﹐便揣測到這足印背後的身份。

    「這是否報官之人的足跡﹖」我突然憶起﹐我沒問小黑誰來報官。

    小黑怔住﹐囁嚅道﹕「昨夜丑時剛到﹐有人鳴鼓報官﹐但衙役出堂時﹐便不見人跡﹐祗有一張字條﹐述說此處有命案。屬下到此一看﹐證實果真有命案﹐但不敢亂動屍身﹐或踐踏現場﹐祗好等朱捕頭來。」

    我聽著呆楞了。



    第二章 天空下的烏雲



    討厭的天氣﹗

    我仰望天空﹐尋覓雨後的彩虹﹐卻祗見一臉陰沉的烏雲﹐反映著我心底裡的沉鬱。我沒法接受李大俠已經逝世﹔我沒法接受他已被人殺害了。我祗能仰首吁一口悶氣﹐卻被枝椏上一滴露水﹐滴在額角上﹐從面龐流到下巴。

    我撥開這一滴「淚水」﹐邁步走向李大俠的「彩雲山莊」﹐去詢問李夫人張妙清。卻把小黑和泥頭三留在城外一帶﹐繼續搜查。

    從城外的小溪到「彩雲山莊」﹐需要半個時辰的路程。可惜微雨暫頓﹐不讓我獨自在雨中浪漫。幸好泥濘遍地﹐烏雲滿佈﹐為我加添一點淒涼感覺。

    李大俠精緻的寶劍﹐不住在我腦海中徘徊。那真是一柄好劍﹗他日我也必鑄造一柄鋒利無比的寶劍﹐劍刃要用精鋼煉成﹐劍鞘要用鱷魚皮造成。

    我非常感嘆叱吒風雲的一代大俠﹐竟然轉瞬被人殺害。這些年間﹐我遇到的兇案﹐多半是因為復仇﹔這案件背後也必定有一段恩怨。事實上﹐江湖中還有甚麼新鮮的事情呢﹖若不是為了五斗米﹐我才不為這些江湖遊戲冒生命危險。畢竟﹐李大俠這案件有別﹐我實在很期望親手擒拿殺他的兇手。

    不知經過「彩雲山莊」多少次﹐我卻從沒進去。朱紅的正門高達二十尺﹐門頂上的匾額寫著「彩雲山莊」。字? 騅祐夾q雅﹐洒脫飄逸。我瞧著字跡﹐心中凜冽﹕「李大俠的字跡果然與眾不同﹐一看便瞧出有俠者之風。」兩隻石獅顯赫地立在正門兩端﹐為山莊添加威嚴。

    我上前以鐶擊門。瞬間便有一老者啟門﹐瞧我一眼﹐微愕後便屈身謙恭道﹕「長官早﹐敢問有啥事幹﹖」

    老者髮鬢黑白交織﹐嘴角的皺紋特別顯赫。他背脊微駝﹐穿戴一身端莊服裝。

    「告訴李夫人﹐朱捕頭有急事求見。」

    「是﹐是。」老者躬著身﹐匆匆而去。轉瞬又匆匆而回﹐連連躬身﹐堆著笑容道﹕「夫人有請。」

    我隨ぴ老者穿過拱門。前園左桃右李﹐亭臺流水﹐亭中還有個五弦琴。

    「那是張夫人的五弦琴﹖」

    「著啊。」

    前園直通客堂。遙遠瞭見客堂時﹐便已聞到濃濃的檀香味。走近時﹐便見檀香木做的外壁﹐繪上精緻的山水畫。紙窗也彫刻著波斯獨特的文案。客堂拱門上的匾額寫著「聚賢樓」﹐字跡跟前門匾額的無異。

    「這是李大俠的字跡﹖」我指著匾額。

    「不﹐莊主的好友趙公子寫的。」老者邊說﹐邊走入客堂。

    我楞住﹐隨ぴ老者走進客堂。客堂寬闊宏偉﹐可容百多人聚集。不祗牆壁﹐廳堂內一切傢具﹐都是檀香木做的。檀香瀰漫在空氣中﹐令人心神怡暢? C牆壁兩端掛著無數繪畫﹐有山水畫、有字畫、還有波斯畫。

    「李大俠倒是個雅致的人。」我喃喃自語。

    「都是趙公子送給莊主的。」老者不請自應。

    我又是一愕﹐隨ぴ老者向廳堂另一端走去。遠遠看見一女一男﹐女的端坐﹐男的豎立。

    我走近﹐看見女子花容玉貌﹐明亮的眼睛略帶憂愁﹐淡掃的娥眉在微蹙﹐薄薄的嘴脣在微抖﹐纖纖雙手玩弄著一隻貝殼。她應該是張妙清。

    男子書生打扮﹐手執玉簫﹐堅毅的眼神微露悵惘﹐軒昂的神色顯出窘態。他便是趙誠忠。

    「趙大俠怎麼會在這兒﹖」我看見趙誠忠﹐有點詫異。

    趙誠忠匆忙道﹕「在下答允李兄照顧嫂子﹐因此清早先來慰問嫂子﹐才去處理事務。」面上掩蓋不住尷尬之色。

    慌話﹐竟然當我是醉爛葫蘆欺來騙我。

    我斜睨張妙清﹐見她臉上微微泛紅﹐便似笑非笑道﹕「趙大俠可真義薄雲天﹐李大俠有你這樣的知交﹐真是不枉此生。」

    趙誠忠木呆﹐氣氛僵持著。我一瞥兩人的神態﹐便知他們心懷私隱。

    我緘默等待著。最後﹐趙誠忠赧然道﹕「朱捕頭來見嫂子﹐有重要事嗎﹖」

    「正是。」

    「黃總管﹐你先退下吧。」趙誠忠向那老者示意。

    「是﹐是。」? 擱`管哈身退去。

    「我們在城外溪邊找到李大俠的屍首。」我當頭棒喝把消息告訴他們﹐留心凝視他們的反應。

    張妙清一聽﹐驚愕地望著我問﹕「朱捕頭﹐你不是說笑嗎﹐你確定那就是外子﹖」她驚訝、不信、惘然﹐雙手執ぴ貝殼顫抖﹐俯首沉思著。我等待她的眼淚、等待她的狂呼﹐但我失望了。

    趙誠忠面色大變﹐狂叫道﹕「甚麼﹖不可能﹗甚麼人殺死他﹖」他驚愕、不信、忿怒﹐右手緊握玉簫﹐青筋暴露﹐雙眼發紅﹐似要殺人般。

    嘿﹐我應該叫小黑同來﹐一同看這齣好戲。

    「怎麼﹐趙大俠要為李大俠報仇麼﹖難道趙大俠的武藝比李大俠還要高強﹖」我希望藉用激將法﹐使他吐露更多口供。

    趙誠忠默然﹐與張妙清對望一眼。那是互相安慰的眼神。

    「勞繁你們寫一些字﹐我需要驗證你們的字跡。」我的時間很緊湊﹐不能整天看著他們互相默默地凝視。

    一個娉婷婢女拿出紙筆墨。

    我觀望著左邊牆壁上的一幅字畫﹐上有李商隱一首「無題」七言律詩﹐便指著字畫道﹕「你們照那首詩寫吧。」

    趙誠忠首先下筆﹕「昨夜星辰昨夜風﹐」字跡雄壯秀雅﹐洒脫飄逸﹐果然跟正門和客堂上匾額的字跡一般。

    接ぴ張妙清下筆﹕「畫樓西畔? 菾顗F。」字跡端莊柔美﹐娟秀怡嫻。

    接ぴ趙誠忠和張妙清又輪流各寫一句﹕「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我觀察二人寫的詩句﹐各有千秋﹐煞是好看。

    他們把餘下詩句寫完﹐我便把紙張收檢道﹕「我還要個別詢問你們一些問題。就先請李夫人吧。」

    張妙清凝望趙誠忠﹔趙誠忠已起步道﹕「在下便在堂外等候。」

    「昨天李大俠甚麼時候出門﹖」

    「戌時過半﹐同趙大哥出外喝酒﹐趙大哥為他餞別。」

    好一個餞別。「之後沒有再回來﹖」

    「沒有。」

    「李大俠甚麼時候告訴妳﹐他要出外﹖」

    「昨天早上。」

    「有甚麼仇家來找麻煩﹖」

    「江湖大盜陳驚天的黨羽曾到城內出末﹐卻沒有到府上找麻煩。」張妙清沉思半晌道﹕「趙大哥知道詳情。」

    「趙大俠貫常來這裡嗎﹖」

    張妙清一怔﹐半晌才道﹕「外子在家的時候﹐趙大哥常來探望。不在的時候﹐倒是很少來。」

    當我是小孩子哄騙﹐我才不信﹗

    「趙大俠今天甚麼時候到這裡來﹖」

    張妙清微一遲疑說﹕「大約卯時吧﹐小女子卻沒有留意。」

    「趙大俠能吹簫﹖」

    「對。」

    「李夫人能彈琴﹖」

    「對。」

    「李大俠奏甚麼樂器﹖」

    「沒有。」

    「原來如此。李夫人﹐謝謝妳。」

    「請見諒﹐幫不了甚麼。」

    「其實已很大幫助﹐告辭。」說著﹐我向客堂出口走去﹐還是唧唧讚嘆兩邊牆上的畫集﹐驀然在堂中止步﹐向張妙程問道﹕「這些畫是李大俠買來的﹖」

    「不﹐是趙大哥送給我們。」

    「李大俠欣賞繪畫﹖」

    「不﹐是小女子欣賞。」

    「哦﹖值多少錢﹖」

    「聽說約五千兩銀。」

    「是一筆不小量的錢﹐趙大俠果然是個好兄弟。」

    「嗯。」

    「謝妳。」

    我走出客堂﹐天空又再洒滴雨點。「沙沙」雨聲﹐在烏雲下奏出一首悠閑的樂曲。雨點隨ぴ清風的節奏﹐在空中飛舞。我本期望看見雨後的彩虹﹐卻祗能到涼亭內同趙誠忠一同欣賞雨中的桃李。我走近說﹕「桃李齊開﹐煙雨矇矓﹐煞是景色怡人。」

    趙誠忠點頭道﹕「淒迷中確是婉麗幽雅。」

    「趙大俠倒是位雅致之士。」

    「朱捕頭說笑了。」

    「李大俠是否也有同樣雅致﹖」

    「對。」

    「很雅麗的琴。」我輕撫石桌上的五弦琴﹐問道﹕「李夫人奏五弦琴﹖」

    「對。」

    「趙大俠吹簫﹖」< BR>
    「對。」

    「李大俠奏甚麼樂器﹖」

    「笛。」

    「原來如此。」我喃喃自語﹐接著問﹕「趙大俠今早甚麼時刻到這裡﹖」

    「大約剛剛卯時的時候。」

    「李大俠不在時﹐趙大俠常來『彩雲山莊』嗎﹖」

    「不。」趙誠忠面色微變。

    又是一個慌話。加起來的慌話﹐可比我的「白虎刀」的招式還要多。

    「有甚麼仇家曾來尋仇﹖」

    「沒有。」趙城忠嚴肅道﹕「但一個月前﹐在下在城中瞧見陳驚天當年的賊黨出末。當時在下也跟李兄商討過﹐決定留心視察他們的動靜﹐一時卻沒有甚麼頭緒。」接ぴ道﹕「但陳驚天武功已廢﹐決不能傷害李兄。」

    「請敘述你們昨夜離開『醉月軒』的每一細節。」

    「李兄和在下離開『醉月軒』﹐走出三個街頭便辭別。李兄向城外走﹔在下回家去。」

    「那麼﹐未到子時﹐趙大俠便已回家﹖」

    「在下回家時﹐是亥時剛好過了四分之一個時辰。」

    既然子時剛到便有人報案﹐李大俠便在子時之前已死。趙誠忠若是兇手﹐決不能那般早回家。那麼﹐他又在撒謊。

    「誰能證實趙大俠在家呢﹖」

    「沒有人。」

    「謝你。」我踏出涼亭﹐突然回頭﹐凝望著趙誠忠手? 云漯F西道﹕「很漂亮的貝殼。」這齣戲幕幕可測﹐實在悶極﹐我還是尋找其它娛樂吧。

    趙誠忠和張妙清的口供有很多互相茅盾之處﹐實在謊話連篇。祗要我尋索到足夠證據﹐便可捉拿趙誠忠。

    我離隍7d「彩雲山莊」﹐踏著遍地的積水﹐飛馳回衙門。我突然發覺自己在空中奔馳﹗地上的水潭﹐反映著灰暗的天空﹐猶如鏡子中另一世界。在那一個世界裡﹐一切事情都反轉過來。




    第三章 流星七劍



    「達」「達」「達」﹐積水在我腳下飛濺。

    我帶著沉重的心情去訪查陳驚天﹔傾瀉不盡的雨水﹐與籠罩空間的煙霧﹐嘻笑地玩弄著我的心緒。

    「遺書」果然是李大俠寫的。

    趙誠忠和張妙清的字跡﹐跟字條上的字跡﹐絕然不同。我從過往的武林聚會文件裡﹐尋找到李大俠的留字﹐恰好跟字條的字跡完全吻合。這路線索看來雪堵山途。

    李大俠寫這「遺書」﹐祗有一個原因﹐就是他被要挾。兇手用甚麼事情來要挾李大俠﹖這卻令我百思不解。但自始至終﹐最可疑的人﹐還是趙誠忠。

    「達」「達」「達」﹐背後響一連串腳步聲。

    我心中一凜﹐直覺地錯步轉身﹐拉刀出鞘﹐寒光閃處﹐刀刃後劈。這是我身經百戰練成的超人反應﹐不祗一次﹐讓我死裡逃生。

    「朱捕頭﹐刀下留情﹗」小黑的聲音﹐配著兵器碰撞之聲﹐在雨中回蕩。幸虧他身手還算敏捷﹐否則便被我砍了一刀。

    「小黑﹐幹麼如此匆忙﹖」我看見小黑在雨中呼呼喘息。

    小黑從懷中取出一個丹紅小盒子道﹕「屬下在趙大俠家中搜出這個盒子。」我從一開始﹐便懷疑趙誠忠﹐所以委派小黑到趙家搜查。

    我拿過盒子﹐仔細觀察﹐盒子跟李大俠身上搜出的盒子完全一般? C翻轉盒子﹐盒底的數目是「二七三六」。又是「奪魂香」﹐而且編號剛好承接著﹐果然是趙誠忠下毒﹗

    「我們先去詢問陳驚天﹐然後再去拘捕趙誠忠。」我還要解貽d一些疑點。

    ××××××××××××××××××××××××××××××××××××××

    「砰」「砰」「砰」﹐小黑在殘破的正門敲叩。天色開始入黑﹐雨水卻如瀑布﹐從天上傾流。

    「啥子﹖」屋內響亮的聲音﹐衝破「沙沙」下雨聲﹐湧進我耳裡。

    「洛陽衙府朱捕頭﹐有要事詢查。」我刻意運起內勁﹐吐氣揚聲﹐聲量比屋內的聲音更響亮﹐好立個「下馬威」。

    靜默好一刻﹐才傳來應聲﹕「進來。」

    我推門進內﹐立刻嗅到令人嘔吐的氣味。屋內房間狹窄如牢﹐一檯一燈。屋後另有一房間﹐半掩的門顯露一張床。

    房中央﹐一個滿面鬍鬚的中年漢子坐在木輪椅上。黝黑的臉面﹐猙獰可怖。縫亂的頭髮﹐顯出點點班白。粗糙的手﹐正撫摸檯上的刀。江洋大盜陳驚天﹗

    「哼﹐朱捕頭為啥來﹖老子可不招呼喇。」他裝腔作勢的態度﹐真是笑歪別人的嘴巴。到了這時﹐他還當自己是當年叱吒風雲的大盜﹐活在自己的夢幻中。也可以說﹐他很可憐﹐仍然緬懷過去的威風﹐沒法面對自己悲哀的實況﹐祗懂得扮演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角色。

    三年前﹐李大俠廢了陳驚天的武功後﹐衙府本可把陳驚天處死﹐卻祗割斷他的腳筋作為懲罰﹐好讓江湖中有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去警戒其他盜賊。

    「陳殘子﹐我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淡淡道。

    「王八蛋....」

    「啪」的一聲巨響﹐陳驚天重重被我打了個巴掌﹐半邊面紅腫起來。小黑嚇了一跳﹐目瞪口呆。

    「清洗淨你骯髒的嘴巴。」我還是很平靜﹕「我大人不計小人過﹐還是告訴你這個『好消息』。」

    「....」陳驚天雙眼發火﹐兩拳緊握。若他不是殘廢了﹐定會躍起來跟我拼命。

    「李大俠死了﹗」我留神盯著陳驚天的表情和眼神。

    「為啥告訴老子﹖」陳驚天咬牙切齒吐出這幾個字﹐臉面卻沒有顯出驚呀之意。

    「他早已知道李大俠死了。」陳驚天立刻成為第二個重要疑犯。但他要毒害李大俠﹐必要有幫兇。這人是誰﹖就或他不是兇手﹐我還得查出誰把李大俠的死告訴他。李大俠之死﹐除了我以外﹐便祗有趙誠忠、張妙清、小黑、泥頭三、和報案的人知道。

    我看見他的神色﹐心中惆悵﹕「為甚麼他沒有絲毫興奮之意﹖」陳驚天的城府並不深﹐沒能量隱藏心中的意念。

    「你的仇人死了﹐聽到沒有﹖」

    「仇人﹖啥是我的仇人﹖」陳驚天哈哈狂笑﹕「真個蠢才....」

    「啪」的一聲巨響﹐陳驚天又重重被我打了個巴掌﹐另一邊面紅腫起來。小黑又嚇了一跳﹐不敢動彈。

    「三年前﹐李大俠廢了你的武功...」

    「那不是他。」陳驚天搶ぴ怒吼叫道﹕「老子起初也以為是他﹐祗因當夜的蒙面人用『流星七劍』把本老子打敗....」

    「流星七劍﹐獨步武林。七劍耀輝﹐懾魄奪魂。」李大俠的師父張大俠﹐也就是張妙清的父親﹐當年憑著「流星七劍」打片天下無敵手﹐因而江湖中人聞劍喪膽。差不多二十年前﹐我慶幸有機會在武林大會中﹐看見張大俠使出「流星七劍」的招式。當時我還年少﹐也未當衙差﹐瞧見「流星七劍」的浩瀚劍勢﹐如騰雲駕霧﹐飛龍貫日﹐不禁讚嘆不絕﹐敬佩得五體投地。

    「蒙面人其實是趙誠忠。」

    如雷貫耳的聲音﹐震蕩我心弦﹐我的心也差點跳了出去。血液衝進我的頭腦﹐令我有點眩暈。我急忙抓住門邊一枝竹竿﹐把自己撐著。

    「不可能﹗胡說八道﹗」我紅著面﹐猛地一個箭步上前﹐揪著陳驚天的衣襟﹐把他掀離木輪椅。

    「當晚他李....在家中﹐『彩雲山莊』的人都可作證。」陳驚天吭聲道。

    「怎會是趙誠忠﹖」我氣呼呼﹐仍然揪著陳驚天。

    「趙誠忠和張妙清都能使出『流星七劍』﹐但張妙清技不如我。」陳驚天也氣呼呼。

    我摔下陳驚天﹐揉揉自己的耳朵﹐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說話。「趙誠忠懂『流星七劍』﹖」我難以相信﹐但驗證並不難﹐祗要跟趙誠過招便行。但我仍然懷疑陳驚天的說話。

    「趙誠忠怕這秘密被泄露﹐殺人滅口。」陳驚天沉聲道。

    「這個你不用管....」我突然止住話語﹐因為我聽到外面的「沙沙」雨聲﹐夾雜了輕微的腳步聲。

    「有人﹗」小黑輕輕叫道。

    「啥人﹖」陳驚天同時揚聲喝道。

    我立即向小黑示意﹐一同走進睡房﹐把門掩上。

    「蓬」﹐正門被推翻。

    我從縫隙瞭望﹐見門外夜雨中站著一個蒙面人﹐一身蓑衣﹐頭戴斗笠﹐雨水落在他的蓑笠上﹐立即向四方飛濺。我心中震蕩﹕「這人是絕頂武林高手。」

    蒙面人緩步走進﹐雨水隨ぴ濺入屋內。

    「啥子﹖」陳驚天再次問道﹐語氣卻拘束沉重﹐顯然察覺到這人武功卓絕。

    「陳驚天﹐我本不想殺你﹐但你卻堅持要揭穿李大俠的秘密﹐祗好怪你自己無心悔疚﹐仍想設計報仇。」聲音堅毅沉穩﹐在屋中迴蕩。但蒙面巾扭曲了聲音﹐令? 痤L法辯別到真實的聲調。

    「『李大俠』﹖嘿﹐那只縮頭烏龜。」陳驚天聲音微抖﹐顯然有點畏懼﹐但言辭卻不屈不撓。陳驚天畢竟是陳驚天﹐那份傲氣改不了。

    「受死﹗」蒙面人喝聲中把手一抖﹐「唰」聲拔劍。劍光在黑夜中閃耀﹐寒氣滲心。我感覺到身邊的小黑全身一震﹐急忙按手在他肩膀﹐安頓他的心緒。

    「好劍﹗」我心中喝采﹐劍刃長而鋒利﹐是一件殺人的好工具。細看之下﹐我心頭一震﹐發覺這便是李大俠的劍﹗我看不見劍鞘﹐但劍柄用象牙雕塑﹐一朵杜鵑花燦艷開放﹐一條藍色辮帶點綴潔白的象牙。「誰把李大俠的劍偷走﹖」

    劍光下﹐我看見蒙面人腰間﹐掛著一隻貝殼。

    「你﹗」陳驚天驚駭的呼聲﹐使我全身慄然﹐皮膚起了疙瘩。

    「唰」﹐蒙面人挽個劍花﹐長劍破空﹐迎面刺陳驚天。劍氣到處﹐油燈熄滅。我在門後也感覺到劍勢的凌厲。

    「『流星七劍』的第一式『瀉地流星』﹗」我還認得出「流星七劍」的招式。張大俠在武林聚會中揚劍耍招的情景﹐在我腦海中仍歷歷如生。

    「蓬」﹐我破門而出﹐橫刀斬下﹐。「噹」﹐火花四濺﹐一煞那成為黑夜的明燈。刀劍碰擊下﹐在「嗡嗡」作聲。我和蒙面人四目對視﹐看見一雙凜冽的眼神。? X面人看清楚我的面目﹐微微一怔。

    「你不能殺他﹐我還有事情要詢問他。」

    「你不能繼續調查。」

    「為甚麼﹖是否因為你就是兇手﹖」

    小黑點亮一盞油燈﹐放在地上。燈光把我們四人的影子﹐斜歪地影射在牆壁上﹐形成夜間的怪獸﹐不住晃動。

    「唰」﹐我已經腳踏中宮﹐一招「橫掃千軍」迎面向蒙面人斬去。重重刀影﹐包圍著蒙面人。刀勁撥起風波﹐蒙面人的衣袂迎風飄蕩。

    蒙面人立即轉步連退﹐反手戳劍。但見漫天劍影﹐如雪花四漂﹐迎接我的萬刃千山。還是「流星瀉地」的招式。

    「叮叮噹噹」﹐刀C奏起夜雨一曲。我與蒙面人拆了十多式﹐招式已盡﹔蒙面人卻還能一劍向我心坎刺來。吃驚下﹐我急忙閃身後退。

    金刃劈風之聲﹐在我耳邊響起。「噹」﹐蒙面人的劍﹐被小黑的刀壓下。小黑刀勢未了﹐刀刃劈在檯上。「咯嚓」一聲﹐木檯在陳驚天面前崩倒。

    我乘蒙面人的劍被壓著﹐已經轉招﹐「羅漢伏虎」向他左斬。蒙面人向右閃竄﹔我已反手右劈﹐還是同一招式。這招「羅漢伏虎」﹐一連十二式﹐志在咄咄迫敵。蒙面人向左閃開﹔我的刀劈在牆壁上﹐「咯嚓」一聲﹐牆壁現出一個很大的洞口﹐雨點從洞口瀉入。

    蒙面人又再? 撮C出招﹐仍是「流星瀉地」。

    「流星七劍」劍法輕盈灑脫﹐變化婉妙﹐澎湃如瀉地流星﹐矯捷如靈蛇盤枝。蒙面人更把「流星七劍」耍得淋漓盡致﹐「刺」、「削」、「戳」﹐把我和小黑迫得咄咄倒退。

    「唪」﹐酣戰中﹐小黑勉強出刀橫劈﹔蒙面人劍橫架﹐把小黑震開。我左掌立時打向蒙面人的面部﹐腳踢他的腳踝。蒙面人右手回劍不及﹐起腳側閃﹐反手出掌。兩掌相接﹐「啪」然巨響﹐我感覺到一股強勁的力度從他掌心湧來﹐被拋在空中。「轟」﹐我撞破牆壁﹐穿牆跌在屋外﹐立時沐浴在雨水中。幸好我內功也有相當的根基﹐否則便跌個「四腳朝天」。

    「轟」﹐我正要衝回屋內應戰﹐小黑也破牆而出﹐倒在泥濘中。「喀嚓」﹐茅屋的一角連牆帶檐應聲倒下﹐蒙面人便也在雨中。祗有陳驚天沒法享受清涼的驟雨﹐怔怔在殘缺的瓦頂下觀看這場戰鬥。

    「小黑﹐怎麼樣﹖」我不知他的傷勢是否嚴重。

    「朱捕頭﹐屬下沒事。」

    我聽小黑的聲調﹐知道他沒有受內傷﹐便即道﹕「聯手夾攻。」我們有閑時曾練習雙刀配合﹐以應強敵。

    小黑應聲﹐隨ぴ我揮刀左右夾攻蒙面人。我已耍出一招「劃地飛龍」﹐旋風般向蒙面人下盤削去。小黑卻是一招「泰山北斗」﹐攻擊? L的上身。蒙面人抖劍橫空﹐喝聲中出劍﹐向我們飛撲而來。劍刃疾如飛矢﹐劍勁把落在劍身上的雨點﹐彈得四處飛濺。劍刃到處﹐在雨網中闖出一道空隙﹐不容滴雨沾劍。「流星七劍」的第二招「天外長虹」﹗

    黑夜中刀劍飛揚﹐「唰唰」有聲。油燈微弱燈光下﹐光芒連閃。

    我在這樣的黑夜中﹐不知作過多少戰鬥﹐可是從未遇過眼前般的強敵。我突然間有個想念﹐在某一個黝黑的晚上﹐我會被一個不知來歷的高手殺掉﹐孤孤單單的死去。沒有人惋惜﹐也沒有人記念。我的念頭使我起了一個寒戰﹐一幕一幕的往事湧現在腦海中。

    「叮叮噹噹」﹐刀劍又在雨中奏出一首江湖怨曲﹔滴雨聲在背後伴奏。

    一輪瘋狂的碰擊後﹐我和小黑都被劍勁震得凌空飛出。我們不約已同在空中翻個筋斗﹐安然落地﹐立即橫刀豎立﹐等待下一輪劍招。我看見小黑的刀微顫﹐便知道這一招已震傷了他的手腕。事實上﹐我也感覺到自己的手已不能用十成功力。

    才到第二招﹐我們已經有點應付不了﹐怎樣應付餘下五招﹖

    我躊躇不定﹐卻突然一愕。蒙面人竟然轉身竄去﹐消失在煙雨中。我和小黑在雨中怔怔相覤﹐一時祗能呆著享受夜雨的浪漫。




    第四章 天星法師



    一縷濃濃輕煙﹐霎時向我飛撲過來。煙霧漫天伸延﹐在滿佈陰霾的天空下﹐張牙舞爪追擊著。我不論如何也躲閃不了。

    「奪魂香」﹗

    我心中凜然﹐知道這劇毒的厲害。祗要我吸進少許﹐便可跟塵世辭別了。

    我立即屏氣運勁﹐倏然抽出一柄油子傘。展開後﹐用勁急旋﹐形成一道旋風﹐把「奪魂香」吹回。

    我身旁的趙誠忠拔劍出鞘﹐寶劍一展﹐長虹破空﹐點點銀光﹐劍氣迫人﹐形成一道劍網﹐把「奪魂香」逼回「天星堂」內。「流星七劍」的第四招「流星點點」﹐果然非同凡嚮﹐暴風驟雨般傾出。

    「天星法師」沈平原用毒如神﹐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幸好有趙誠忠這個絕世高手相助﹐化險為夷。

    祗要知道誰來過購買「奪魂香」﹐便可跟隨線索﹐查出兇手。昨夜我和小黑跟趙誠忠戰罷﹐便知要趕緊詢問沈平原﹐查明買毒的人。我現在已不能確定趙誠忠是兇手﹐但我也不能排除他的可疑。

    煙霧衝入廳堂﹐我已一馬當先躍到屋頂上﹐因為我料到沈平原會嘗試跨屋遁走。果然﹐當我走上屋頂時﹐便見一個約六十歲的老者﹐穿屋而出﹐匆匆奔逃。他雙目深陷﹐皺紋滿面﹐亂髮如草﹐身穿一襲灰衣。

    「天星老怪﹐金蟬脫殼也沒用了。」我揮? M向他劈去。

    「嗖」﹐一枝短戟向我戳來。來勢相當凌厲﹐內勁卻不足。我半途變招﹐橫削沈平原的手臂。沈平原沉肩墮臂﹐反手一旋﹐戟如龍卷風般殺來。我腳踏中宮﹐一招「羅漢伏虎」劈出。「噹」﹐我被震得向後一退。沈平原的戟﹐卻已被震得凌空飛起。我?lt;br>'7d步站穩﹐再出一招「力劈華山」﹐乘勝追擊。沈平原驚駭地向後閃躍。「喀嚓」﹐我的刀劈在屋檐上。屋頂立時崩了一個缺口﹐瓦片木塊「隆隆」下墮。沈平原腳下的瓦片也下墮﹔他踏了個空﹐便隨瓦木跌下。我心中有說不出的喜悅﹐跟ぴ跳下。

    沈平原趴在地上﹐掙扎起來﹐拔腿便跑。卻見人影一晃﹐沈平原立時呆立當地﹐動彈不得。原來趙誠忠已經點了他的穴道。

    「啥個子﹖」沈平原上下普q趙誠忠﹐突然面色大變﹐抖聲道﹕「你﹖來殺人滅口嗎﹖」

    我聽著心中一凜﹐急忙擋在沈平原身前﹐ 向趙誠忠道﹕「請你到門外等候。」

    趙誠忠一面惘然﹐卻還是離去。

    「他曾到這裡買『奪魂香』﹖」我單刀直入問道。

    「老夫為啥告訴你﹖」

    「天星老怪販賣劇毒﹐便是這謀殺案的幫兇﹐我捉你歸案﹐便可處死。況且﹐你剛才向衙門捕頭使用劇毒﹐罪上加罪﹐足可讓你死兩次。你若合作﹐我可網開一面。」

    沈平原沉默躊躇。

    我立即一把掀住他﹐淡淡道﹕「天星老怪既然有意嘗嘗凌遲處死的滋味﹐便讓我幫幫忙。」

    「且慢﹐且慢。」沈平原急著道﹕「四天前有個蒙面人來買『奪魂香』﹐蒙面人的佩劍跟這人的劍一模一樣。」

    「他買了兩盒子『奪魂香』﹖」

    「不﹐祗一盒。」

    「這段時間﹐還有誰來買『奪魂香』﹖」我愕然不解。若果趙誠忠真是兇手﹐他應該買了兩盒「奪魂香」。我頓覺事有蹺蹊。

    「昨天午時﹐有另一蒙面人來買『奪魂香』。個子比先前的蒙面人矮小﹐而且攜帶配刀。他腰間有個圓形的五星牌。」

    「甚麼﹖五星牌﹖」我被自己的呼叫聲嚇了一跳。沈平原顯然也嚇呆了﹔他的身體若能動彈﹐必然會向後倒退數步。

    我目瞪口呆﹐先是不能置信﹐接ぴ沉思其中竅妙。

    「四天前賣出的盒? l是甚麼編號﹖」我突然記起盒子上有編號。

    「二七三五。」

    合理﹐這盒子在李大俠身上搜出。

    「昨天的﹖」

    「二七三六。」

    那盒子在趙誠忠家中搜索到。

    ××××××××××××××××××××××××××××××××××××××

    我來時﹐心情沉重。現今離去﹐加上一份悵惘。我仰望天空﹐仍然期望能看見雨後彩虹﹔但還是失望了。雨已停頓﹐怎麼還不見彩虹﹖

    我右手牽著被綁縛著的沈平原﹐斜睨靜默地在我身邊走著的趙誠忠。

    「你曾否到『天星山莊』購買『奪魂香』﹖」我還是不能不問他。

    「沒有。」平淡直接的答復﹐不見矯揉造作。

    「昨天在你家中搜獲的『奪魂香』是怎樣得來﹖」

    「必定是有人放在那裡陷害在下。」

    我看不見他言語有詭詐﹕「他是否一級的騙子﹖」但趙誠忠在李家之人的心目中﹐卻是個見義勇為的大俠。我實在百思不解。

    ××××××××××××××××××××××××××××××××××××××

    今天早上﹐晨曦還未現出﹐我便興奮起床﹐預備逮捕趙誠忠。經過昨晚的戰役﹐我在獄室床上高呼酣睡了一夜﹐已經恢復體力。想到將要親手擒拿? 站菮鴃M更頓覺精神奕奕。但我心中還有一個疑問﹕「趙誠忠怎能使出『流星七劍』﹖而且武藝不遜當年的張大俠﹗」因此﹐我決定先到「彩雲山莊」一見張妙清。

    整夜傾瀉的雨﹐清早還沒有停頓。但我已經習慣了這下不完的雨﹐開始感覺到如此清涼細雨的天氣﹐令我頭腦清醒﹐是思考的好時光。我也開始喜愛在天空中飛馳﹐便刻意低頭注視地上的積水﹐凝望水中的世界。事實上﹐水中的世界實在不差勁。

    我跟隨黃總官走進「聚賢樓」﹐便見趙誠忠和張妙清在廳內。想來趙誠忠又是來「照顧」他的嫂子吧﹐真是一個頂好的朋友啊﹗

    「趙大俠﹐你在這裡真湊巧﹐倒方便我少走一躺。我要逮捕扣留你。」我喜歡單刀直入﹔這是我的優點。

    兩人都楞住﹐顯然沒有預料到這一演變。我看見他們的神色﹐也有點詫異﹕「難道他們的騙術真的已經出神入化﹖」

    「你憑甚麼逮捕他﹖」張妙清沉著面叫道﹐情緒很激動。

    「我們在趙大俠家中尋索到『奪魂香』﹐就是李大俠致命之毒。況且﹐在李大俠遇害之前﹐正同趙大俠一起。」我盯ぴ趙誠忠道﹕「最後﹐昨晚趙大俠試圖殺死陳驚天﹐必定是殺人滅口。」

    趙誠忠微愕﹕「朱捕頭的觀察力很厲害。」語氣中確實顯出敬佩之意? C

    我心中得意極了﹕「過獎﹐過獎。趙大俠的『流星七劍』﹐不遜當年李大俠的威猛。還有﹐你的貝殼很漂亮。」我指著他腰間的貝殼。

    「他不是兇手。」張妙清語氣堅決﹐聲音卻有點顫抖。

    我靜默凝望張妙清﹐等待她繼續﹐因為我肯定她必會說出原因。

    「因為﹐當夜趙大哥整夜在我身邊。」她果然說出了﹐這解釋也是我意料之中。

    「妙清﹐不....」趙誠忠面色一變﹐拉著張妙清的手。

    張妙清緊握趙誠忠的手﹕「這是事實﹐我不會讓你含冤而死。況且﹐活著的人比死了的人更重要。你為大師兄作的事情已足夠了。」

    「我欠他也太多了。」趙誠忠扭曲的臉﹐無遺露出他內心的痛苦和掙扎。

    我瞪著趙誠忠﹐心中揣測這樣心境的人﹐會否殺友奪妻﹖

    「那晚﹐趙大俠在甚麼時候到這裡﹖」

    「亥時過了少?lt;br>'5c。」

    若真如此﹐趙誠忠離開「醉月軒」﹐便即來「彩雲山莊」﹐那就沒法殺死李大俠。

    「誰可作證﹖」我當然不會隨便相信張妙清。

    「我的婢女小思﹐在那晚負責開啟後門讓趙大哥進來。」

    「趙大俠怎會曉得『流星七劍』﹖」

    「....」趙誠忠踟躕著﹐面露為難之意。

    「砟j 哥是我的二師兄。」張妙清仍然緊握趙誠忠的手。

    這是一個意料不到的事情。

    「你怎樣把李大俠的劍從衙門裡偷出來﹖」我指著他腰間的劍。事實上﹐我並沒有回衙門去證實寶劍被偷竊﹐但趙誠忠的劍跟李大俠的劍完全一樣。

    「不﹐這是在下的劍。」

    「我們三師兄妹各有一劍。」張妙清拿出自己的劍﹕「這三把劍看起來是一般無異﹐但劍柄的辮帶卻有不同顏色。我的劍是紅色、趙大哥的是藍色、前夫的是黃色。」

    張妙清這麼一說﹐我才憶起李大俠劍柄的辮帶果然是黃色。昨晚蒙面人的劍柄有道藍色辮帶。

    「趙大俠為甚麼要殺陳驚天﹖」

    「陳驚天已經知道﹐廢他武功的人是我﹐不是李兄﹐所以我要保存李兄俠義之名。」

    跟陳驚天所說的吻合。經過昨晚的決戰﹐我確定趙誠忠能夠打敗陳驚天。「趙大俠打敗陳驚天的那晚﹐李大俠在哪裡﹖」

    「在家﹐黃總管和小思都可以作證。」張妙清急不及待說﹕「事實上﹐先夫在江湖行俠仗義的事跡﹐全是趙大哥所為。」

    我的耳鼓登時嗡嗡作聲﹐好像有鑼鼓在耳邊鳴響。張妙清的嘴巴在移動﹐我卻甚麼也聽不到。但她最後一句話﹐已足以把我拋下無底深淵。我的腳有點輕浮浮﹐頭在旋轉﹐不知是否已經進入積水中的世界。

    「不可能﹗」模模糊糊中﹐我聽到一句話﹐很像是從我的口中吐出。

    趙誠忠和張妙清怔怔望著我。

    「朱捕頭﹐你怎麼了﹖」趙誠忠顯然有點擔心。

    「沒....沒甚麼....」我感覺到心臟急跳﹐前額冰涼﹐急忙深深吸了一口氣。

    張妙清呼喚婢女拿一杯熱茶給我喝。

    「讓我跟黃總管和小思談談。」喝了一口茶﹐再過了半柱香的時間﹐我的心神方定。

    我待趙誠忠和張妙清離去﹐便叫黃總管站在廳堂近門口的一端等待﹐先詢問小思。

    「我先要鄭重的提醒妳﹐這是嚴重的兇殺案。因此﹐妳說的話必須真實﹐否則後果嚴重。」我見小思底著頭﹐身子在顫抖﹐雙手不斷玩弄衣襟﹐一幅膽怯怯的樣子﹐便先來個「下馬威」。就是張妙清怎麼疏導﹐小思便也不敢撒謊。

    小思面色變得青白﹐哆嗦得更厲害﹐不住點頭。

    「前天晚上﹐趙誠忠是否整夜留在這裡﹖」

    「是。」

    「他跟李莊主喝酒後﹐甚麼時候回來﹖」

    「亥時....過了一點點。」

    「妳怎知他沒有離開過﹖」

    「小婢....小婢在夫人房外守候....夫人要小婢....留意莊主會不會突然回來嗎....」

    「他們兩人整夜在房間裡﹖」

    「是。」

    「妳整夜沒睡﹖」

    「是﹐夫人怕莊主突然回來....」

    嘿﹐張妙清實在應該驚怕。但若真如此﹐趙誠忠便不是兇手了。

    「姓趙的是怎樣一個人﹖」

    「趙公子對夫人溫柔體貼﹐在她憂傷時關懷安慰。他對莊主凡事幫助﹐還教導莊主武功﹐小婢也不知莊主幹麼還要別人教武功。他對咱們這些僕人頗有禮貌﹐在粗重的工作上也曾幫助過小婢。」

    「李莊主又是怎樣一個人﹖」

    「莊主跟夫人相敬如賓﹐彼此以禮相待﹐但他們關係像很疏遠。他對趙公子很尊重﹐也有點畏懼。莊主在夫人和趙公子面前顯得很自悲﹐因此時常鬱鬱不樂﹐獨自醉酒。他清醒的時候對咱們下屬也不錯﹐但醉了時咱們都會避開他﹐免得被他打罵。」

    我緘默聆聽﹐心繼續在深淵下沉。事實上﹐我覺得自己的心碎了。我無法接受我所敬仰的大俠﹐竟被她形容成一個懦夫。我若不是在詢查中﹐必定要她閉嘴。

    「這數天﹐李莊主有甚麼特別變化﹖」

    「莊主心情很差勁﹐天天醉酒﹐時常跟夫人吵架。」

    「三年前﹐有個叫陳驚天的江湖大盜被李大俠廢了武功﹐妳可記得﹖」

    p思搖搖頭。

    我帶著沉重的心情﹐去詢問黃總管。

    「? o是很嚴重的兇案﹐因此你所說的必須全是真話﹐不能有任何掩飾﹐也不可以維護任何人。若我發現有謊話﹐衙門必會重重懲罰。」又是同一番說話﹐我覺得有點厭煩﹐但卻很有效。

    「是....是....是...」黃總管站著﹐每說一個「是」字﹐便哈一次腰。我看著他微駝的背脊﹐有點可憐他。

    「前天晚上﹐姓趙的有沒有到這裡﹖」

    「著啊。」又是一個躬身。我有個衝動叫他坐下﹐卻還是忍耐著。

    「你可知他跟李莊主去喝酒後﹐甚麼時候回來﹖」

    黃總管靠近輕聲道﹕「小的那晚瞧見小思偷偷把趙公子放進莊內﹐大約亥時過了沒半柱香時間。長官請勿轉告夫人﹐夫人不知小的瞧見。」說著偷偷轉頭後望。

    「這個當然﹐你可放心。姓趙的夜間有沒有離開過﹖」

    「小的丑時回房間睡覺﹐所以不知。」

    「三年前﹐有個叫陳驚天的江湖大盜被李大俠廢了武功﹐你可記得﹖」

    「著。小的卻有點百思不解。」

    「怎麼﹖」

    「那夜﹐莊主整晚在家﹐怎會大戰這江湖大盜數個時辰﹖」

    「你確定李莊主整夜在家﹖」

    「確定﹐莊主整夜在喝酒﹐小的在旁服侍了一夜。」

    又是當頭棒喝﹐我感覺有點眩暈。

    「姓趙的是個怎樣的人﹖」

    「半年前﹐那啥『野鯨幫』的傢伙們上門鬧事﹐莊主嚇得縮在睡房裡。趙公子和狺H在『聚賢樓』應付那啥傢伙們。趙公子劍未出鞘﹐幾個動作﹐便制服了他們。『野鯨幫』的傢伙們見莊主未出面﹐已被擊敗﹐嚇得心膽俱裂。這事情便因此了結。」

    我一聲嘆息﹕「你看過莊主出劍沒有﹖」

    「小的沒有﹐以小的觀察﹐莊主武功平凡。小的不明白江湖人﹐怎把莊主定為絕世武功的大俠。」

    我感覺到胃部不舒適﹐想嘔吐﹐便立即衝出「聚賢廳」﹐深深吸了一口氣。

    「朱捕頭是否現在便拘捕我﹖」趙誠忠正在亭子中欣賞桃李。

    我平順呼吸﹐走進亭子。「我要到『天星山莊』一走﹐趙大俠跟我一走吧。」

    ××××××××××××××××××××××××××××××××××××××

    「朱捕頭是否現在便拘捕我﹖」我們從「天星山莊」回來﹐趙誠忠還是同一個問題。

    「我要問沈平原一個問題﹐得到答案便即決定﹐趙大俠在客堂等一等。」我撥開濺在臉面的雨水﹐帶著沉重的腳步﹐把沈平原牽進衙門。



    第五章 大俠的哭聲



    我佇立在半塌陷的茅屋裡﹐凝望著身首異處的陳驚天。進來時﹐我小心翼翼踏出每一步﹐免得地上的血灘﹐沾污了我的皮靴。幸虧今天沒有下雨﹐地上的血腳印才沒有被雨水沖去。陣陣的微風﹐把血腥送進我鼻孔﹐令我重重的頭顱更加眩暈﹐差點昏倒了。

    誰殺死陳驚天﹖

    在煙霧瀰漫的空氣下﹐我凝視還坐在木輪椅上的屍身﹐看他還滴血的軀體﹐死去最多兩個時辰。細察他身上的傷痕﹐我猛地心中一震。

    「流星七劍」﹗陳驚天是被「流星七劍」所殺﹗

    幸虧沈平原所供應的線索﹐讓我追蹤到這裡來。

    ××××××××××××××××××××××××××××××××××××××

    「四天前購毒之人的配劍﹐是否這一把﹖」我牽著沈平原走進衙門﹐左手拿著趙誠忠的劍。

    「著。」沈平原毫不猶豫。

    「還是這一把﹖」我伸出拿著李大俠配劍的右手。

    「這...啥來把把同樣的劍﹖」沈平原一陣悵惘﹐手執頭髮﹐雙目盯ぴ這兩柄劍﹐仔細考察。

    我並不催促﹐讓他細心研究﹐回憶當天的景象。這實在是很重要的線索﹐所以我耐心等待著。

    我吩咐小黑看守著趙誠忠﹐祗要沈平原認出是他的劍﹐便要扣留他。

    「這一柄。」過了良久﹐沈平原指著右手的劍﹕「老夫當時不太留意劍柄的辮帶﹐但回憶之下﹐記起辮帶是黃色。」

    我的心還能得更沉重嗎﹖我的心還能墮得更深嗎﹖我的腦袋還能漲得更大嗎﹖

    「你肯定嗎﹖」這是我最後的掙扎。

    「絕對肯定﹐黃色辮帶。」

    四天前﹐李大俠到「天星山莊」購買「奪魂香」﹗我絕對不能接受的可能性﹐浮現在腦海中。但其它的可能若被推翻﹐我便不能不被迫接受剩下的唯一可能。

    我剛要去見趙誠忠﹐卻有一個人來見我。一見那三十多歲的中年人﹐我便確定是李大俠的親人。那瘦削的臉龐﹐薄薄的嘴脣﹐和濃密的眉毛﹐自是他們家族的特徵。

    「在下李越。」他神色沉鬱﹐腰間有一柄精緻的配劍。

    「閣下是李大俠的弟弟﹖」我也聽聞李大俠出自武林世家﹐家中有一弟弟。

    「在下昨天收到吾兄來信﹐便速速趕來。到『彩雲山莊』時﹐才知吾兄已故。唉﹐在下本應預測到吾兄會自尋短見。」李越唧唧嗟嘆﹐愁緒滿臉。

    「請讓我看看書信。」

    「越弟﹕
    兄苟且生存已久﹐活著不屬自己的身份﹐欺騙武林中人。現決意離此人世。請多珍重。
    兄上」

    果然是李大俠的字跡。

    「張妙清或趙誠忠﹐會否迫他自盡﹖」我突然起了一個念頭。

    「不。」李越聲音很堅定﹕「大嫂至多祗會離開吾兄﹐決不會迫他自盡。而趙兄自幼便呵護吾兄﹐視這師兄為親兄弟。」

    「嘿﹐好個親兄弟﹐竟然跟嫂子偷情。」

    「趙兄跟大嫂兩情相投﹐祗可惜張大俠看重咱們李家是武林世家﹐不能接受趙兄出身清寒﹐便迫女兒下嫁吾兄。但趙兄和大嫂卻不能放下往日之情。雖然如此﹐趙兄仍甘願作吾兄背後的高手﹐令吾兄成為人所敬仰的大俠。」

    「趙誠忠在罪疚中嘗試作補償吧。」

    「不論如何﹐吾兄愈覺自卑無能﹐整天酗酒﹐活在醉夢的人生裡。最終卻形成了今天的悲劇。」

    擺設在眼前的諸多證據都指向一個可能性﹕李大俠自殺。我卻仍然沒法接受這唯一剩下來的可能性﹐嘗試在腦海中尋找另一個可能性。

    若果大俠從沒存在過﹐那麼何來大俠之死﹖

    「懦夫﹗」我心中的悲哀轉為憤怒﹐狂呼叫喊。我實在恨極李大俠﹐恨他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

    李越被我的舉止嚇唬得連退兩步﹐瞠目結舌瞪著我。

    「朱捕頭﹐泥頭三剛剛走出衙門。」幸好小黑及時疏解這尷尬的氣氛。

    我謝過李越﹔把劍還給趙誠忠﹐放他回去﹔便匆匆跟蹤著泥頭三。
    我的輕功比泥頭三高明得多﹐又習慣跟蹤疑犯﹐所以毫不費力跟在泥頭三後面﹐他竟完全沒有察覺。煙霧瀰漫的空氣﹐更把我團團掩藏著。而我卻憑卓越的聽覺﹐追隨著泥頭三的腳步聲。

    這遍地的煙幕﹐遮蓋著眼前的東西﹐讓我心緒較為寧靜。我突然懼怕雨後的晴陽再現﹐迫我清楚地觀看四週的事物。這兩天所發現的事情﹐使我滿胸悶氣﹐意志消沉。腳底下的基地﹐就像突然消失了﹐使我不斷下墮。我開始了解李大俠的心境﹗

    我腦海中突然浮現「醉月軒」的美酒﹕「已經有兩天沒聞過那香濃的酒味。」

    出城後走了一段路﹐我已經推測到泥頭三的目的地。

    「陳寨主﹐ 小的來喇。」泥頭三走到半邊破爛的茅屋便止步。

    「我也來了。」我一個翻身﹐凌空落在泥頭三面前﹐似笑非笑望著他。

    泥頭三驚駭後退﹐面色變得蒼白﹐抖聲道﹕「朱捕頭﹐幹啥在這裡﹖」

    「這本應該是我問的問題﹐但我是個知趣的人﹐所以不會為難你。你實在應該多謝我﹐讓你挽回一點面子。當然﹐這是因為我精明能幹﹐沒有事情能逃出我的視野。讓我告訴你一個故事吧。」我得意洋洋﹐注視泥頭三的神色。

    泥頭三全身哆嗦﹐嘴脣顫抖不停。

    我學習著說故事的﹐說一句﹐搖一搖頭。「從前﹐有一個江洋大盜﹐打家劫舍﹐姦淫擄掠。後來﹐被一個大俠廢了武功﹐便設法復仇。他發現原來廢他武功的不是那大俠﹐卻是大俠身邊的朋友。他收買一個衙役為探子....」我突然止住﹐盯ぴ泥頭三。

    泥頭三臉面扭曲﹐瞪視著我﹐連退三步。

    我立即踏進三步。「有一天﹐大俠中毒死了﹐探子便回報大盜。大盜心生一計﹐喚探子到『天星山莊』購買毒藥﹐放在大俠的朋友家中。把疑點推在這朋友身上。幸好『天星大師』看見探子的五星牌....」

    泥頭三一摸腰間的五星牌。

    「而捕頭也絕頂聰明﹐查詢出竅妙。最後﹐捕頭把江洋大盜和探子擒拿歸案。? G事便完滿結局。你瞧﹐是否一個有趣的故事﹖」

    刀光一閃﹐泥頭三已經勢如瘋虎出招。

    我的手早已按在刀柄上。「嚓」﹐刀出鞘。「砰」﹐雙刀碰撞﹐火星蓬飛。

    泥頭三手一抖﹐連出三式﹐刀光閃閃﹐飛撲而來。我把配刀一展﹐腳尖一點﹐龍卷風般飛起﹐旋刀向泥頭三擊出﹐打出一招「旋龍伏虎」空中立時響起金刃劈風之聲。地上的積水﹐立時被捲得在空中飛旋。「砰」「砰」「砰」﹐泥頭三隨ぴ旋風勁氣飛起﹐衝向樹叢﹐撞在一棵樹上﹐跌倒在地。

    我在空中轉招﹐翻了幾個筋斗﹐一招「力劈華山」砍下﹐如巨鷹撲兔。泥頭三驚慌閃避。「喀嚓」「轟隆」﹐高大的樹﹐搖晃一刻﹐隨聲倒塌。樹身離茅屋五尺落地。

    吆喝一聲﹐泥頭三反刀再攻﹐雄悍迫人﹐疾如飛矢。我也不甘後人﹐打出「羅漢伏虎」﹐刀聲呼呼﹐暴風驟雨般剁出。「乒」「乒」「乒」「乓」「乓」「乓」﹐酣戰下﹐泥頭三跟我拆了十多式。我已瞧見他支持不住。「噹」﹐風馳電掣﹐雙刀再接招。響聲後﹐泥頭三的刀脫手飛起﹐刀刃也裂了個缺口。

    我回刀入鞘﹐雙掌齊出﹐打向正在後退的泥頭三。「哎唷」﹐泥頭三被擊在胸口﹐飛出十丈﹐吐血倒地。我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悅﹐上前點了他的穴道? M拍拍雙手。「你的三腳貓功夫﹐還可用在監牢中劈柴吧﹐省得我們到市集買柴。」

    我進入茅屋內﹐才知陳驚天被殺。

    ××××××××××××××××××××××××××××××××××××××

    我把泥頭三押到衙門﹐小黑已衝出來道﹕「屬下剛剛從林壯仁的家裡回來﹐他在命案當夜看見趙誠忠從後門進入『彩雲山莊』﹐那時正是亥時過了少許。」

    跟黃總管和小思所說的無異。我認識林壯仁﹐知道他是個可信靠的人﹐應該不會說謊。

    我把泥頭三交給小黑道﹕「準備跟我到『彩雲山莊』走一躺。」

    「『醉月軒』的小二吳志遠有急事要見捕頭。」

    「你在這裡等我。」我匆匆離開衙門﹐向「醉月軒」走去。

    我在熟悉的街道上捷步﹐卻突然對四週都感到陌生。一個一個路過的人向我打招呼﹐我卻不認識他們。一幢一幢見過多少次的樓宇﹐我卻感覺生疏。我習慣了的環境﹐反像一個遙遠的世界。

    我走著走著﹐突然發覺自己又在空中飛馳。天空在我腳下悠悠展隍7d﹐水中的雲層乘載著我。還好﹐水中還有另一世界等著我。

    騰雲駕霧般﹐我走到「醉月軒」。

    「小黑說你有急事見我。」我看見吳志遠呆在櫃檯後﹐劈頭追問。

    「是....的確是....」吳志遠神情有點恍惚。

    「甚麼事﹖」我急不及待。

    吳志遠躊躇著。「朱捕頭﹐若你所敬仰的大俠﹐突然變成一個懦夫﹐會有甚麼感受﹖」

    我全身一陣震蕩﹐心中正感受著這滋味。但我沒法形這感受﹔是失落﹖是傷痛﹖是絕望﹖是空虛﹖

    「小人是擊鼓部官的人。」吳志遠注視著我﹐像要看我驚訝的表情。

    「嗯。」我確是有點詫異是他﹐但也並不太驚奇﹐因為報案總會是某一個人﹐誰都是一樣吧。湖邊留下的腳印﹐顯示是個體重較輕的人﹐正適合吳志遠那瘦削的形體。我瞧瞧吳志遠腳上的草鞋﹐正跟那足跡一般模樣。「你寫數個字給我看。」

    吳志遠拿出紙、筆、墨﹐寫下幾個字。我拿出當晚衙役拾到的字條﹐對照之下﹐字跡果然無異。

    「那晚﹐小人在回家路上﹐遠遠瞧見李大俠冒ぴ雨水傾頭﹐坐在湖邊。那時大約是亥時過了一柱香時間吧。他正好拿出一個丹紅盒子﹐揭開後﹐放出一陣濃煙。

    小人大吃一驚。『李大俠﹐你怎了﹖』

    李大俠愕然仰首﹐急忙揮手道﹕『這盒子內是劇毒﹐你不要過來﹐過來便必死無疑。快走﹗』

    『盒子既然有毒﹐李大俠幹麼揭開盒子﹖』

    『唉﹐因為我不願再留在這人世? 怴C』

    『誰迫害你﹖』

    『沒有人。你可知道我在江湖行俠仗義的事跡﹖』

    『當然知道。』

    『其實都是趙兄作的﹐卻把功勞歸給我。事實上﹐我武功平庸﹐莫說陳驚天﹐連一個普通山寨主也打不倒。』

    『不可能。』就如一個晴天霹靂打在我腦袋上。

    『趙兄祗看重師妹﹐其它東西都不看在眼內。』『你快走﹐毒霧會漫延到你站立之處。』

    小人躊躇一刻﹐急急走回城中報案﹐那時丑時剛到。」


    我靜靜聆聽著﹐心中有說不出的悲哀。

    「但小人不願出來作證﹐因為心中實在不能接受李大俠是個懦夫。小人期望﹐朱捕頭若能夠找出一個兇手﹐小人便不用接受這事實。朱捕頭明白嗎﹖」吳志遠臉面泛起一層陰霾﹐雙目失去神采。說話間盯ぴ我﹐似是在下墮中﹐掙扎著抓住扶持。

    我當然明白﹔我也期望真有一個兇手。

    「唉﹐但當小人從小黑長官口中﹐知道朱捕頭要逮捕趙大俠時﹐便知道要挺身而出﹐告訴真相。」接ぴ嗟嘆不絕。

    我要了一壺「女兒紅」﹐與吳志遠默然對飲。

    「朱捕頭﹐小思剛剛拿這信件來。」小黑的聲音把我驚醒了﹔他氣呼呼把信件遞給我。

    吳志遠為他斟了一杯酒。

    我打開信件閱? 炕M不噤一呆。

    「朱捕頭﹕

    小女子不知道誰殺了先夫﹐但卻不是趙師兄。盼望你能早日證實他當晚確實整夜在『彩雲山莊』。你們在趙師兄府上搜查到的『奪魂香』﹐是陳驚天派人放在那裡﹐陷害趙師兄。為此﹐小女子已將陳驚天殺掉。朱捕頭應該知道趙師兄今天早上一直在你身旁﹐沒有機會殺陳驚天。日後你若來捉拿我們﹐請緊記此事。為了不願我被捕﹐趙師兄決定帶著我逃亡。朱捕頭﹐但願我們後會無期。
    張妙清上」

    「咱們怎麼辦﹖」小黑的聲音傳入我耳中。

    我呷了口酒﹐凝望著街道上積水裡的世界﹐沉入思潮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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