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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盲女摸骨
趙世龍坐在何偉力的私家車上，一邊抽著煙，一邊看著車窗外的世界。
時代廣場現在已是人山人海，情侶們手牽著手地等待世紀末日最後一分鐘的來臨。如果朱倩文未死的話，他們大概也是其中一對，趙世龍甚至計劃好一句美妙的說話，準備在世紀末日的最後一分秒對朱倩文說出來，他相信這句說話對任女人說出來都會終身難忘。
「我愛你，由二十世紀到二十一世紀，千禧年快樂。」
何偉力駕車駛離熱鬧的繁華都市，進入了冷清清的海底隧道。趙世龍在黑暗中想起了他以前認識的八個女友，她們都是很可愛的女孩，不但長生漂亮，而且心地善良，只怪自己沒福份，還間接害死了佳人。
「世龍，不要這樣嘛，正所謂天涯何處無芳……」
「收聲！」
「好，我收聲，我們聽音樂。」
何偉力按著了汽車錄音機的鈕掣，車上立即傳來了張國榮一曲『有誰共鳴』。這時候，何偉力已把車子駛入了偏僻的郊區，四周盡是一片漆黑，趙世龍看見一排矮小的丁屋，環境十分荒涼。
「到了，」何偉力把車停了下來：「下車吧！」
「就是這裏？」趙世龍下了車，抬頭望向一間掛著燈籠的丁屋。
「嗯！」何偉力拔了車匙，下了車，走到那丁屋面前，敲了幾下門。
「那個高人就住在這兒？」趙世龍環顧四周，臉上一片冷漠。
大門忽然打開了一道縫，一個穿黑色衫裙的年青女子探頭出來，問道：「誰？」
「玲姐，我是偉力，」何偉力對黑衣女子說：「他是我的朋友，趙世龍。」
黑衣女子把門打開，笑道：「請進來吧！」
趙世龍看了黑衣女子一眼，只覺她臉上毫無一點血色，白的像一張紙，似是要吸去他們的靈魂一樣，何偉力見他站著不動，便拉著他的手臂，跟著黑衣女子走進漆黑的屋內。
黑衣女子開著了天花板的白光管燈，笑道：「對不起，我不習慣開燈。」
白燈光的照明下，趙世龍清楚地看見了一張詭異的臉，臉上一雙眼睛發白，那是一雙沒有眼珠子的眼睛，黑衣女子說道：「趙先生，你盯著我看幹什麼？」
「玲姐，對不起，」何偉力隨即拉了他一把：「他不知道……」
「我是盲的，」黑衣女子以手勢示意他們坐下來：「你應該一早對他說嘛。」
「我來介紹，這是高慧玲，」何偉力咧著一張大咀說：「人人叫她玲姐。」
「高小姐，」趙世龍冷冷地說：「偉力說你是高人。」
「伸出你的右手來。」高慧玲的語氣有點像下命令。
趙世龍側著頭看了何偉力一眼，何偉力以眼神示意他照辦。趙世龍不情不願地向她伸出右手，心中開始有點後悔，眼前這個盲眼的年青女子能幫他什麼？
高慧玲伸出那十只纖細白嫩的蔥蔥手指，緊緊地捉著趙世龍的右手，沿掌心用力地摸索著，趙世龍看著她那對發白的眼睛，臉上有點不自然的感覺。
「趙先生，」高慧玲一邊摸索一邊說：「你是大富大貴之命，一生事業得意順境，不愁衣食，只可惜……」
「可惜什麼？」趙世龍心中有點震動：「你即管說出來。」
「趙先生，」高慧玲淡淡一笑：「你父母在你十八歲時便移居外國，換句話說，你成年之後，便一個人過著孤獨的生活，最重的是你命中註定娶不到妻房。」
「高小姐，」趙世龍微微一愕：「你的意思是……」
「這是你獨特的命格，」高慧玲說：「你喜歡的女人，不就是死於非命，不就是自殺，雖然有了肉體關係，但卻沒一個能跟你結婚，你大有機會是孤獨終老。」
趙世龍飛快地看了何偉力一眼，何偉力以手勢表示他沒有把他的事告訴高慧玲，換句話說，高慧玲完全是憑摸索他那隻右手而得知他的一切事情。
「我可不可以摸一摸你的臉？」高慧雲忽然提出了一個奇怪的要求。
趙世龍又看了何偉力一眼，何偉力興奮地笑著點頭，示意他照辦。
「好的，」趙世龍舒了一口氣說：「你不介意便摸吧！」
高慧雲雙手捧著他的臉摸了摸，由下巴至額頭，每一寸都不放過。趙世龍完全感受到她指尖的熱力，由臉皮直透身體內部，此時，他的眼睛跟高慧玲的額頭成一直線，因此他可以看到她額頭上的美人啄，以及近美人啄下面的一顆黑痣。
「如果你要破格，」高慧玲摸著他的耳骨說：「你就必須找一個跟你同生肖同月同日同時的女人，這個女人可以解除你命中的肅殺，不過……」
「高小姐，」趙世龍連忙看著她的眼睛：「不過什麼？」
「不過，」高慧玲放下了手：「你並不愛這個女人。」
「你的意思是，」趙世龍有點氣餒：「我要娶一個我不愛的女人，才能破除命中肅殺？」
「沒錯，」高慧玲站了起來，走到茶架旁邊，沖了三杯茶：「唯有這樣，你才能娶到妻房。」
「既然這樣，」趙世龍看著她一雙細白的玉手：「為什麼一定要找一個同生肖同月同日同時的女人？隨便揀一個不就行嗎？」
「當然不行，」高慧玲把茶放在桌子上：「一定要找到這個同生肖同月同日同時的女人，否則其他女人一樣會遭殃。」
「如果要我娶一個我不愛的女人，」趙世龍盯著她那對發白的眼：「我寧願孤獨終身。」
「這是唯一的辦法，」高慧玲捧著那隻白瓷茶杯：「如果你要解除孤獨的命格，就必須這樣做，否則我勸你別去碰其他女人，免得害死人。」
「我有點不明白，」趙世龍看著她蒼白的臉龐：「為什麼其他女人不約而同地會受到我的影響而死於非命？」
「因為你的命格太強，」高慧玲啜了一口茶：「強烈的程度足可以令你所愛的女人沒命，所以關鍵在於你愛與不愛。」
「那麼，」趙世龍眉毛一揚：「高小姐，如果日後我愛上了你的話，你亦會受到我的影響而死於非命了，是嗎？」
何偉力一聽，馬上在桌上狠狠地踢了他一腳，又以眼神怪責口出妄言，完全沒顧及他這個介紹人的感受。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高慧玲掀咀一笑：「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玲姐，」何偉力隨即說：「世龍只是跟你開玩笑而已，你別放在心上呀！」
「我明白，」高慧玲淡淡地說：「其實，我一出生就雙目失明，父母早逝，想我一生孤苦伶丁，這樣的生活最少還須熬上七十年，如果能夠減短壽命的話，我倒是不介意死於非命哩！」
趙世龍不由得心感愧疚，人家的命運已經夠苦了，他又何苦要落井下石？
「對不起，」趙世龍低下了頭：「剛才我失言了。」
「不要緊，」高慧玲微笑著說：「我體諒你的處境。」
「可是，」趙世龍眉頭又是一皺：「我真的要娶一個我不愛的女人為妻嗎？」
「嗯，」高慧玲點著頭：「一個跟你同生肖同月日時出生的女人，當你找到這個人時，你的命運便會有明顯的變化，因為那個人的命格比你還要強。」
「你的意思是，」趙世龍忙俯身上前：「當我遇到這個人時，我的命運便會變？是嗎？但我要到什麼地方才能遇到這個人呢？」
「年初二，」高慧玲又啜了一口茶：「那晚在維港有煙花匯演，到時你自然會遇到她。」
「可是到時人山人海，」趙世龍苦著臉說：「我怎知哪一個是她？」
「你不必刻意去找她，」高慧玲笑道：「只要你那晚在灣仔碼頭出現，她自然會來找你。」
第三集 煙花中的搶匪
年初二的煙花匯演很快便到了，距離放煙花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維多利亞海港與灣仔碼頭早已擠塞得水洩不通，等著看煙花的人就好像蟻群一樣，爬滿了海岸上面，年輕的少女們揮動著熒光捧，盡情虛耗生命中的每分每秒。
江麗剪了一頭短髮，穿著一身牛仔藍衫褲，與李可兒來到碼頭附近。
「可兒，」江麗高舉緊握著拳頭的右手，對李可兒喊叫：「我們今天一定要做一件轟天動地的事呀！」
「什麼轟天動地的事？」李可兒受了她的感染，整個人也興奮起來：「我們一起跳海嗎？」
「傻瓜，」江麗用力打了她一下：「我是指平日不敢做的事哩！」
「什麼平日不敢做的事？」李可兒搔搔頸皮：「我們不敢做的事多著呀！」
「你看那個人，」江麗以熒光捧遙指一個穿著一身名牌的男人：「他身上一定有很多錢。」
「那又怎樣？」李可兒朝著熒光捧的方向一望：「你不是要去結識他吧，也許人家早已有老婆了。」
「呸，你當我是什麼人？」江麗又打了她一下：「這種人我看得上嗎？」
「那你想幹什麼？」李可兒摸著被打的後腦：「你不是要去偷人家的錢包吧！」
「你看，那人把錢包放在背後的褲袋裏，」江麗俯身在她耳邊低聲說：「分明是引人犯罪呀！」
「你的意思是……」李可兒驚愕地看著她：「你不是想去……」
江麗忙在李可兒的耳邊說了一會兒話，李可兒拚命搖著頭，江麗只是一味兇巴巴地推她。這時候，距離放煙花尚有五分鐘，碼頭的人潮也越來越多，跟天上的星星一樣，數之不盡。
李可兒無奈地低著頭，朝男人的方向走去，然後用力往他的肩膀撞了一下，男人立即說道：「噢，小姐你……」
江麗早已鑽到男人的身後，趁著這個大好機會，一手插進男人的褲袋裏，搶奪了男人的黑色錢包，轉身便跑。李可兒見她已經得手，便對男人說：「對不起呀……」接著便沒命的跟著江麗的背影飛奔。
男人連忙伸手往褲袋摸了一把，心中一驚，叫道：「喂，你們別跑呀……」
「嘭……」男人的叫聲隨即與人群的歡呼聲重疊在一起，第一砲煙花在漆黑的空中吐現了。
江麗與李可兒一前一後地朝鷹君中心那邊跑去，男人在後面追趕著，放煙花的聲響與人群的叫嚷聲不絕於耳。男人雖然穿著襯衫西褲，但跑起來卻像風一般快，他一邊呼喝著「不要跑」一邊追上去，一手拉著李可兒的手臂：「站住……」
李可兒驚得全身發麻，哭道：「江麗，救我呀……」
江麗一聽，不由得停了下來，轉身望去，這時候，男人頭頂綻放著一朵朵五光十色的煙花，這情景令她楞了一下：「真是太美了呀！」
「江麗，」李可兒沒法掙脫男人的手：「你說什麼鬼話，救我呀……」
「喂，快把錢包還給我，」男人對江麗喝令：「你們還未成年吧！」
江麗看了男人一眼，赫然打開了男人的錢包，見裏面有幾張一千元紙幣、兩張信用咭、兩張名片以及一張身份證。
「趙世龍，」江麗讀出那張身份證上的資料：「一九七零九月一日出生，嘩，那你豈不是三十歲了嗎？」
「喂，你怎可以看人家的東西？」趙世龍喝道：「你再不還給我就立即報警。」
「江麗，」李可兒哭得死去活來：「求求你，還給人家吧！」
「可是你不像三十歲喲，」江麗不但沒意思把錢包還給人，而且拿了一張名片出來說：「惠普電腦公司市場經理，手提電話九一九一二一二一，噢，蠻好記的電話號碼喔！」
「我數三聲，」趙世龍冷冷地說：「你再不還給我，我馬上報警，到時你們不要向我求情。」
「先生，」李可兒哀求：「請你不要報警呀……」
「一，」趙世龍怒眼盯著江麗：「二……」
江麗以奇快的手法把那張名片塞進口袋裏，然後把錢包朝男人前面擲過去，男人一手便接住，然後放了李可兒：「你們今年幾歲？讀什麼學校？幾年級？」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江麗向他吐吐舌：「你又不是警察，咿……」
「搶了人家錢包還說這種話，」趙世龍把錢包放回褲袋裏：「真是沒教養。」
「對不起呀先生，」李可兒苦著臉說：「我們今晚只是鬧著玩，不是有心搶你錢包呀。」
「對呀，我們就是沒教養，」江麗挺身上前說：「我們今年剛好十八歲，中學五年級生，就讀的是Band 5學校，你還有什麼問題？」
「你們……」趙世龍心頭一震：「今年……十八歲？」
「對呀，」江麗兇巴巴地說：「十八歲，不行嗎？哼！」
十八歲？那不是剛好小自己十二年嗎？換句話說，這兩個女孩的生肖跟自己是一樣的，屬狗。可是，就在趙世龍思索著這問題的時候，她們已不知何時消失在黑暗裏，無影無終。
「唉，」趙世龍倒抽了一口氣：「不會是她們吧！」
第四集 代課老師
胡漢輝中學外面正下著毛毛細雨，下課的鐘聲像走火警般響徹四周。江麗因為頂撞老師的關係，被罰站在課室門外差不多一小時了。當那位老師從課室走出來的時候，不由得狠狠地盯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是說她「不知好歹」的意思。
對於江麗來說，罰站並不是一件苦事，江麗自幼便不喜歡念書，她認為世上最苦的莫過於被迫到學校上課，那種沉悶的學校生活直叫她透不過氣來，她唯一可以做的便是不斷犯規，然後被老師責罰。
江麗今年十八歲，因為留過兩次班的關係，所以比同班的同學大兩年。事實上，江麗的人品不算太壞，對於滿口粗言穢語的同班男生來說，她已經相當斯文了，但她總是喜歡頂撞老師，所以不但得不到老師的歡心，而且還惹人討厭。
除了校長之外，學校裏的老師幾乎沒一個不被她罵過的，包括她的班主任陳壽明老師在內。去年新來了一個姓金的英文老師，就職不到一個月便被江麗罵跑了，江麗亦因此而被學校記了一次小過。
江麗一直認為自己沒有錯，那姓金的老師根本不懂教英文，她連基本的文法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只是一味叫學生做練習、背生字、讀課文，如果班上的學生不理會她，她便坐在教師椅上一聲不響，直至下課。
「老師，」江麗高聲喊叫：「你怎可以坐在那兒白支薪水呀？」
「你說什麼？」金老師立即站了起來：「你再說一遍。」
「我說老師不可以坐在那兒白支薪水，」江麗挑釁般說：「你不是來教英文嗎？」
「對呀……對呀……」有幾個男生附和著說：「你不是來教英文嗎？」
「那你們有什麼地方不明白？」金老師氣憤地說：「即管說出來吧！」
「老師，」一個男生舉手問：「F•U•C•K怎樣讀？」
「你……」金老師臉色一沉：「你說什麼？」
「我問，」那男生索性站了起來：「F•U•C•K這個字怎樣讀？」
班上隨即鴉雀無聲，人人都想看這個新來的老師如何回答。金老師早就氣得滿臉通紅，她大概感到無比的羞恥，所以一直站在那兒鼓脹腮子，眼睛噙著的眼淚快要流出來了。
「老師，」江麗雙手盤在胸前：「你的英文程度不是這樣差吧，連FUCK也不知怎樣讀嗎？還是你不敢讀出來，怕我們笑你？你這樣子根本沒資格當我們Bank5學校的老師哩！」
班上的同學聽見江麗這麼說，不約而同地發出陣陣竊笑，金老師的臉色一下子青白起來，她咬了咬唇，便抄起桌子上的教科書，掩臉飛奔出課室。就這樣，江麗與那個男生除了被學校記小過外，同時也被班主任足足罰站了一個星期，直至到那位金老師辭職為止。
江麗不知怎的竟然想起了這件事，她看著欄杆外面的毛毛細雨，想著那位金老師鼓脹著臉的樣子，她深信這位金老師辭職是一件好事，因為她根本不適合教書，尤其是教這種學校。
這時候，江麗瞥見班主任陳壽明正由樓梯走上來，與他並肩而行的是一個男人，這男人好眼熟，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的，男人穿著一身名牌衣服，臉孔冷冷的毫無笑容。
「這不是……」江麗掩著咀巴：「那晚放煙花遇到的男人嗎？」
說著，班主任已帶著那男人來到了班房前面，江麗連忙把身子轉過去，對著那面白牆，低下了頭。
「江麗，」班主任陳壽明見她罰站便問：「你幹什麼又被罰？」
江麗無奈地轉身過來，對陳壽明苦笑一下，那男子赫然在這兒看見江麗，也是十分愕然，江麗偷看了男人一眼，這大概就是來代課的英文老師吧！由於這兩星期教他們英文的潘老師得了急病，所以這兩星期的英文課都要找代課老師，可是江麗萬萬料到竟會在學校重遇這個男人。
「江麗，」陳壽明老師對她揮揮手說：「你不用再罰站了，進來上課吧！」
江麗唯有跟著二人走進班房，心中有點納悶，這男人不會把當晚發生的事告訴學校吧？同學們見有新老師來代課，便交頭接耳地說起話來。
「各位，」陳老師清了清喉嚨：「這位便是你們本星期的代課老師。」
「各位同學，」男人冷冷地說：「我姓趙，趙世龍，這個星期一連五日，我會教你們英文課程，同學如有不明白的地方，也可以隨時來教員室找我。」
這時，坐在前排的李可兒轉頭過去，跟江麗打了一個眼色，江麗裝作若無其事似地聳聳肩，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趙老師，」陳壽明與他握了握手：「這一班就交給你了，要是有什麼問題的話，即管告訴我呀！」
趙世龍淡淡一笑，送他出去之後，隨即關上房門。放眼一望，眼前是一班羽翼未豐的中學生，每一張臉都印著沒有未來的無形標籤，由於跟學校的副校長是多年的好朋友，所以他才答允充任一星期五日的代課教師。
這時候，他眼睛下意識地投向坐在後排的江麗，剛好江麗也朝他望過去，二人對上了一眼，由於理虧的關係，江麗主動把視線收起來。
「各位同學，好了」趙世龍對他們說：「我現在想知道你們的英文程度去到哪裏，所以……」
「老師，」一個男生舉手發問：「我有一個英文問題。」
「什麼問題？」趙世龍向他攤開手：「即管問吧！」
「老師，」那男生一臉狡猾的模樣：「請問F•U•C•K這個字怎樣讀？」
「F•U•C•K，FUCK，那是屬於動詞，」趙世龍冷靜地回答說：「我們經常聽到的FUCK YOU，則是屬於罵人的詞語。」
班上的同學不由得大笑起來，那男生有點心心不憤，又問：「那麼老師，這個FUCK字是什麼意思？」
「這個FUCK YOU 的FUCK字嘛，」趙世龍索性走到他的面前說：「那就是幹你的意思呀！」
班房內又是一陣爆笑，那男生只有悻悻地不再發一言，覺得好沒趣味。
「那麼老師，」另一個男生又發問：「你有沒有FUCK過人？」
班上隨即鴉雀無聲，江麗怔怔地看著這個男人，心中有一股不知明的納悶，可是她又不知道究竟納悶些什麼，只好托著腮子，睜眼看著他怎樣出醜吧！
「當然有，」趙世龍淡淡地說：「不過我通常不會用這個FUCK字，太粗俗了，我會用Make Love With。」
「無聊，」江麗輕聲地說：「活像個白痴！」
「這位同學，」趙世龍來到她身邊說：「你剛是不是說我無聊、白痴？」
「我……」江麗一時間不知怎樣回答：「我剛才……是……」
「那麼，」趙世龍搶著說：「請你用英語說出來吧！」
「……」
「怎樣？你不懂無聊和白痴的英語嗎？」趙世龍對著她說：「那麼，其他同學懂嗎？」
「……」
「無聊是Nonsense，」趙世龍走回教師席，在黑板上把這個字拼寫出來：「N•O•N•S•E•N•S•E，Nonsense。」
「……」
「而白痴就是Ignorant，」趙世龍在黑版上一邊寫一邊說：「I•G•N•O•R•A•N•T，Ignorant，明白嗎？」
「……」
「明白就跟著我念一次，」趙世龍指著黑板上的字放聲說：「Nonsense。」
「Nonsense。」班上的同學不約而同地跟著他念出來。
「Ignorant。」趙世龍不懷好意地看著江麗。
「Ignorant。」江麗狠狠地回他一眼。
第五集 同生肖的女孩
放學後，李可兒強行拉著江麗跑到教員室來，江麗好幾次甩開她的手想轉身走，但都被李可兒拉回去，江麗就這樣子不情不願地來到趙世龍的面前。
「你們……找我嗎？」趙世龍坐在教師椅上，眼睛掃過江麗的臉龐。
「趙老師，」李可兒瞇起眼睛看著他說：「我們是來向你道歉的呀！」
「道歉？」趙世龍雙手盤在胸前：「道什麼歉？」
「那晚的事，」李可兒笑吟吟地說：「真是萬分對不起，我們只是鬧著玩哩！」
「算了吧！」趙世龍看著江麗一副想吃人的樣子：「以後不要再犯就是了。」
「那真是太好了，」李可兒忙從口袋中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這張名片還給趙老師吧！」
「喂你……」江麗隨即大發脾氣：「你幾時偷了我的東西？」
「那是你偷來的，」李可兒把名片塞進了趙世龍的手裏：「怎能算是你的東西？」
「你……」江麗無辭以對，唯有狠狠地橫她一眼，轉身便走。
「江麗……」李可兒叫著她，可是江麗已飛也似的離開了教員室。
「你叫……」趙世龍心中一動：「什麼名字？」
「我嗎？」李可兒回頭對著他笑了一下：「李可兒，可愛的愛，兒女的兒。」
「李可兒，」趙世龍咳了一聲：「你介意我問你一個私人的問題嗎？」
「什麼……」李可兒吃了一驚：「私人問題？」
「你今年是不是……」趙世龍看著她：「滿十八歲？」
「我嘛……」李可兒害羞地低著頭：「是呀，今年剛滿十八歲呀！」
「那麼你……」趙世龍小心翼翼地問：「你是不是一九八二年出生屬狗？」
「沒錯，」李可兒笑著說：「我是屬狗的呀！」
「那麼出生日期呢？」趙世龍吸了一口氣：「是不是八月？」
「不，」李可兒搖著頭說：「我是二月十日出生的，屬水瓶座。」
「你是二月，」趙世龍低著頭輕聲說：「不是八月……」
「江麗呀，」李可兒聽見他的低語，連忙說：「她才是八月……」
「她是八月嗎？」趙世龍心中一顫：「八月幾號？」
「她是八月十五，」李可兒隨口便說出來：「屬處女座，所以性格好麻煩。」
「你……」趙世龍倒抽了一口涼氣：「你肯定？」
「肯定呀，」李可兒用力地點著頭：「我看過她的身份證。」
「果真是她……」趙世龍嘆了一聲：「沒想到呀！」
「什麼？」李可兒看著他一臉垂頭喪氣的樣子：「有問題嗎？」
「沒問題，」趙世龍隨即對她說：「你還不回家嗎？」
「我快要回去了，」李可兒看看腕錶說：「不過趙老師……」
「什麼？」趙世龍看著她那抹猶疑的眼神：「有什麼問題？」
「如果老師是我們的班主任就好喔。」李可兒一口氣說完後便掉頭跑了。
趙世龍把臉埋在一雙手裏，那個極度反叛的女孩就是跟他同生肖同月同日出生的女孩，這就是所謂的天意嗎？他壓根兒無法接受這種安排，太荒謬了。趙世龍連忙打了一通電話給何偉力。
「喂……」
「偉力，我找到她了。」
「她？誰？」
「那個跟我同生肖同月同日出生的女人呀！」
「是嗎？你在什麼地方找到她？」
「你還記不記得，我曾跟你說過年初二在灣仔碼頭遇到搶劫的事？」
「你是指那個搶你錢包的女孩？」
「沒錯就是她了。」
「真是想不到呀！那你現在怎麼辦？」
「偉力，我想再見一見高慧玲。」
「為什麼？」
「我有些事要向她問清楚，你可以幫我約她嗎？」
「這個……好吧，我約好時間之後再通知你。」
「謝謝你，偉力。」
第六集 一顆頹喪的心
人生，原本就是被動的，但人常以為自己處處採取主動。
趙世龍在見到高慧玲之前，對將來還是滿有信心和期許的，可是自從那天在郊區小丁屋見到她之後，他便漸漸改變這種想法，尤其是年初二在灣仔遇上了江麗，他便隱隱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心寒。
那是一股如同舖蓋了荊棘然後等著你走過去的心寒。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那天沒有到灣仔碼頭，那麼我是不是……」趙世龍坐在小丁屋裏面，一副不甘心的模樣，沒想到這種事竟然會發生在自己的頭上。
「即使你沒去那兒，你日後還是會遇到她的，我之所以叫你去，那是因為要讓你知道命運的玄妙。」高慧玲坐在他對面，身上穿著一件白色連身裙，手中拿著一隻空的玻璃杯，裏面的茶已經被她喝光了。
「但是我還有選擇的，」趙世龍抿了咀唇一下：「對嗎？」
「對是對，」高慧玲轉換了一下姿勢：「但如果我能夠說出你將會選擇走什麼路，而你將來也正正走這條路，那麼你認為這是你自己的意願，還是上天的意願？」
「你知道……」趙世龍一下子頹喪起來：「我會選擇什麼？」
「嗯，」高慧玲微微撥了一下頭髮：「你不信？」
「如果你現在說出來，」趙世龍死不認命地說：「而我則朝反方向走，那又怎樣？」
「理論上可以這樣做，」高慧玲淡淡對他說：「但現實情況不由得你。」
「你的意思是，」趙世龍越來越覺得自己無能為力：「即使我怎樣做也無法改變結果，是嗎？」
「看你的樣子，」高慧玲雖然眼盲，但卻有一股看穿人心的力量：「似乎很討厭那個與你同生肖同月日出生的女孩。」
「如果要我跟她生活，」趙世龍皺著眉說：「我寧願孤身一人。」
「從今天起，」高慧玲笑著說：「你應該好好學習去接納這個女孩。」
「那麼高小姐，」趙世龍看牢著她那張蒼白的臉：「你是認定我會跟這女孩一起生活的了，是嗎？」
「我說過，」高慧玲把玻璃杯放在桌上：「這女孩可以幫你擺脫肅殺的命運。」
「你這樣說不覺得有點矛盾嗎？」趙世龍反駁說：「既然結果是一樣的話，女孩也不過是我命運裏的一隻棋子而已。」
「你看她是一隻棋子，」高慧玲嘆了一聲說：「她就是一隻棋子，不過，即使是一隻棋子，她也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隻。」
「恕我唐突，」趙世龍忽然站了起來：「你今年幾歲？」
「二十九，」高慧玲爽快的回答說：「屬豬，小你一年。」
「你一個人住在這兒多久了，」趙世龍走到茶架旁邊：「有沒有二十年？」
「二十九年，」高慧玲淡然笑道：「我一出生就住這裏，這是我爸留下來的祖屋。」
「那麼你……」趙世龍看著牆上貼著幾張又黃又霉的照片：「沒兄弟姊妹？」
「沒有，」高慧玲靜靜坐著說：「一個也沒有。」
「那麼偉力呢？」趙世龍看見一張大合照，分前後兩排，前排是六個老人家坐著，後排是十個少年人，他認出左邊第二個是何偉力，那時他才十二三歲吧，而高慧玲則站在右邊第一個，完全看不出她是盲人。
「偉力是我堂表弟，」高慧玲笑道：「但他自小便叫我玲姐。」
「你……」趙世龍看著她一張少年的照片：「什麼時候發現自己有這種能力？」
「你是指模骨嗎？」高慧玲終於站了起來，拿起玻璃杯走到茶架旁邊：「大概是十歲左右吧！」
「十歲？」趙世龍轉身看了她一眼：「年紀那麼輕就有這種能力？」
「有什麼用？」高慧玲一邊打開玻璃櫃一邊對他說：「爸說因為我一出生就盲，所以才有這種能力，但他吩咐我千萬不要利用這種能力去發財，否則不但會折福，而且會逐漸失去這種能力。」
「所以你分文不收？」趙世龍看著她把壺中的茶葉倒在茶盤裏，然後又把新的茶葉放進茶壺中，重新注入滾水，一切都是那麼自然純熟，就好像她根本沒有失明一樣。
同時之間，他瞥見茶架旁邊垂吊著一串白白的小東西，定睛一看，原來是幾隻摺得非常細小的白紙鶴。
「嗯，」高慧玲斟了兩杯茉莉花茶：「爸留給我的那些錢足夠我吃過世，所以根本不用擔心。」
「你……」趙世龍見她要拿起那兩杯茶，忙上前替她拿了一隻：「就這樣在丁屋住了二十九年？沒有出過去？」
「對於一個盲人來說，」高慧玲拿著一杯茉莉花茶坐下來：「出去不出去是沒關係的，反正我已習慣下來。」
「你不覺得……」趙世龍也坐了下來：「沉悶嗎？」
「生活並不一定要過得多彩多姿才有意義的，」高慧玲低頭嗅了一下茉莉花香：「一切在於你的一顆心。」
「一顆心？」趙世龍也跟她一樣，低頭嗅著那杯茉莉花茶：「什麼意思？」
「如果你有一顆積極樂觀的心，」高慧玲輕快地說：「那你就會過著積極樂天的生活，但要是你有一顆頹喪消極的心，那你的生活當然是一片灰暗。」
雖然是滿有智慧的說話，可是現實總會把你拉下來，趙世龍忽然想到高慧玲之所以有這種摸骨的能力，完全是因為失明關係，要是有天她能看見東西的話，這種能力是不是會隨之消失？
「如果人生的路是天注定的，那麼人又怎能保持積極樂觀的心去生活？」趙世龍看著茶杯中的茉莉花，要是什麼也是注定，那麼這茉莉花是不是也注定要安躺在這茶杯裏？
「沒錯，這是現實，」高慧玲微笑說：「但人的態度可以改變一切，你可以反過來把上天的意願變成你的意願，只要你肯接受。」
趙世龍嘆了一聲，心中覺得這種說法未免太過阿Q精神，如果患上了絕症的話，這也能說成是自己的意願嗎？
「趙先生，」高慧玲捧著茶杯：「你還有問題嗎？」
「我……」趙世龍看著她那個捧杯的姿勢，就好像捧著全世界似的，不由得把心中想說的話吞回肚子裏，抬頭間又瞥見那一串白紙鶴：「對了，那幾隻白紙鶴是你摺的嗎？」
「什麼？」高慧玲臉上有點茫然：「什麼紙鶴？」
「那串吊在茶架上的白紙鶴哩！」趙世龍又說：「不是你摺的嗎？」
「啊……」高慧玲恍然大悟：「是呀，那是很久的事了，小時候媽媽教的，現在已不記得了。」高慧玲一邊說一邊走到茶架，把那串紙鶴拿了下來。
「是嗎？」趙世龍看著她說：「摺得很別緻哩！」
「嗯，要是你喜歡，」高慧玲笑著說：「我可以送給你，反正我又看不見。」
「怎可以呢？」趙世龍馬上說：「我只不過……」
「不必客氣，」高慧玲走到他的身旁遞給他說：「白紙鶴是吉祥物，你帶回去掛在家中，可以保平安。」
「這個……」趙世龍有點不好意思地接過紙鶴：「謝謝你了。」
第七集 當場逮住了她
江麗背著書包走進超級市場裏，眼前呈現一片琳琅滿目的物質世界。
就好像催眠一樣，很多人不知不覺地把無關需要的物品放進籃子裏，購物已成為都市人生活的一部份，而且現在已不用以現金交易，甚至連信用咭也不用，一切以電子儲值咭付款，這種方便讓人感覺並不真實。
江麗走到護膚品的專櫃前面，架上堆滿了一盒盒名牌產品，她看中了其中一盒，那是萊利亞的連鏡透明粉底。她左顧右盼，由於未到下班時間，所以人流不多，四周又沒有職員。
獨處有時是頗危險的，尤其在這種極度誘惑的場地。江麗伸手拿起那個連鏡的透明粉底，當她正要放進書包的時候，不知怎的竟被人在後面一手逮住，江麗嚇得心頭劇跳，轉身一望，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
「放回原處，」趙世龍一手捉著她說：「快。」
江麗悻悻然地看著他，用力把透明粉底放回架上，接著甩掉趙世龍的手，扭頭便走出了超級市場。
「你，」趙世龍在她後面大喝一聲：「給我站住……」
江麗被他喝得有點心怯，赫然站住了腳，趙世龍走到她的面前：「你知道自己剛才幹了什麼？要是給那些職員逮住的話，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我不是已經放回原處嗎？」江麗瞪著他說：「你為什麼還要跟著我？」
「你坦白說，」趙世龍不放過她：「究竟偷過多少次？」
「沒有呀，」江麗一邊走一邊說：「一次也沒有呀！」
「誰信你？」趙世龍跟在她的後面：「別忘記上次的事……」
「你有什麼資格管我？」江麗停下來對他說：「你再跟著我我就……」
「報警呀……」趙世龍連忙替她說：「你夠敢就報警呀！」
「你究竟想怎樣？」江麗苦著臉說：「你放過我吧！」
「帶我回你家去，」趙世龍忽然說道：「立刻。」
「什麼？」江麗瞪大眼睛：「你跟我回家幹嗎？」
「見家長，」趙世龍找了個最好的藉口：「我好歹也是你的代課老師。」
「你要……」江麗一臉吃驚的樣子：「見我家長？」
「怎麼？」趙世龍看著她說：「不行嗎？」
「好，」江麗狠狠地咬一下唇：「你跟我來。」
江麗說完後便走到馬路旁邊，截了一輛計程車，與趙世龍跳了上去。
「你家不在這附近嗎？」趙世龍一邊扣安全帶一邊問：「為什麼……」
「司機，」江麗隨即對司機說：「青山醫院吧！」
趙世龍當下默然，唯有靜靜地坐在車廂內，看著窗外的景物飛身而過。江麗也是一言不發，雙手緊緊抱著書包前的史路比圖案，心情納悶。車廂內彷彿瀰漫著一股搥心的冷寂，四周的空氣凝結成一道圍牆。
二人在天未黑前到達了青山醫院，江麗在櫃面登記過後，便由一個護士帶領著，與趙世龍走進了一間特別病房，那兒的病人全部被縛在病床上，眼神有點滯澀，口中不時喃喃自語，對現實世界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江麗走到一張靠近窗戶的病床上，那兒躺著一個中年男人，手腳被牢牢縛著。
「他，」江麗看著這目光呆滯的男人：「就是我的爸爸。」
趙世龍立在床邊，怔怔地看著這個穿著藍色睡衣的男人，漸漸地，男人側過頭去望著他咧咀一笑，他的笑容就像一把刀鋒般深深地砍進他的體內，一肢奇怪的感覺隨即湧上，他下意識地看了江麗一眼，見她倔強地站在一旁，臉上一片冷漠。
「你爸，」趙世龍低聲問：「在這兒多久了？」
「十年，」江麗冷淡地回答說：「你滿意了麼？」
「你媽呢？」趙世龍看著她一副憎恨全世界的模樣：「你媽在哪裏？」
「我不知道，」江麗雙手盤在胸前：「大概跟人跑了。」
「那麼，」趙世龍又問：「誰是你的監護人？」
「我姑媽，」江麗視線落在天花板上：「你要不要見見她？」
這下終於搞清楚女孩的身世，一個在破碎家庭下長大的女孩，一個寄人籬下完全沒有安全感的女孩，一個從小便失去父母關愛的女孩。她那副孤僻、倔強和憤世嫉俗的臉充份地表露著她童年的不幸。
而他，趙世龍，卻可能要跟這麼一個女孩終身為伴，行嗎？
第八集 逃避
趙世龍坐在台北市近郊的僻靜山房，透過落地玻璃望著一片澄明的藍天。
這是他九個月以來最寧靜的一日，遠離了香港，遠離了那個女孩，遠離了那股揮不去的頹氣，他決定接受公司的任命，來到台灣擔任市場開發董事，開創分公司，為期一年。
趙世龍這陣子的心情也特別好，因為他在上個月中了一筆三百多萬台幣的彩金，這種額外的獎賞，對他來說，無疑可供他揮霍一段時間。
除了工作之外，餘下的時間便用來好好休息，可是每當他靜下來的時候，腦海便會浮現女孩的幻影，心底並不是喝望著女孩，只是對女孩那副憎恨全世界的臉孔無法釋懷。
可以想像得到，女孩的將來會變成怎樣嗎？童年的灰暗令她無法走出一條寬敞的光明大道，一個沒有扶持的女孩最終可能誤入歧途，淪為四處流浪的竊賊、騙徒或者三合會份子，甚至……他怎樣也無法把女孩的命運與自己連結起來。
這時，他忽地想起了另一個女人，一個長年住在小丁屋的失明女人，一個與世隔絕的女人，一個僅僅小自己一年的女人，一個有著不可思議的預言力量的女人。同樣是沒有將來的女人，相比之下，她們哪一個較為絕望呢？
想著想著，趙世龍不知不覺地拿起几子上的手機，撥了高慧玲丁屋的電話號碼。毫無目標地打這一通電話，他自己也有點驚訝。
「喂……」
「高小姐嗎？」
「我就是了，誰？」
「趙世龍。」
「哦，你在什麼地方？」
「台灣。」
「噢，你是在公幹嗎？有什麼事？」
「沒什麼事。」
「哦！」
「你在做些什麼？」
「剛剛吃過午飯，現在正要收拾。」
「嗯，那不打擾了。」
「什麼時候回香港？」
「不知道。」
「不知道？你會一直留在台灣？」
「也許。」
「你在逃避自己的命運？」
「我沒有。」
「你一定會回來香港的，再見。」
「你……喂……」
高慧玲先把電話掛了，要是不知道她是失明人，她在電話中的聲線是頗迷人的，令人產生幻想的那種迷人。趙世龍半躺在沙發上，對著眼前的藍藍長天，一下子感到有點乏力。
鈴……鈴……鈴……山房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誰打來？
「喂……」
「趙先生在嗎？」
「我就是，你是哪一位？」
「周自強呀！」
「周老闆你好，有什麼指教？」
「正在做些什麼？」
「沒什麼。」
「有空嗎？」
「現在？」
「當然。」
「有。」
「下來吧，我在酒吧等你。」
第九集 買人
趙世龍遠遠便看見老闆周自強一個人坐在酒吧的沙發上，抽著煙。
周自強是一家販賣電腦和伺服器的小商人，四十歲上下，人中長了兩撇極幼的小鬍子，眼睛小如豆豎，一看便知道是個出來滾紅滾綠的中年男人。
酒吧今天顯得十分清靜，由擴音機播出來的音樂也不像香港的那般吵耳。趙世龍走到他旁邊的位置坐下來，向侍應要了一杯生力啤酒。
「周老闆，找我有事嗎？」趙世龍用力地啜了一口啤酒，冰得牙齒有點痺。
「趙先生，」周自強瞇起了一線眼睛：「你一個人悶不悶？」
「不，」趙世龍搖搖頭：「不悶。」
「那會不悶？」周自強吐出一縷煙：「要不要女朋友？」
「女朋友？」趙世龍開始明白他的意圖：「什麼女朋友？」
「什麼樣的女朋友都有，」周自強一啖煙一啖酒地交替著：「你要不要？」
「我對這種玩意可沒興趣，」趙世龍淡淡地說：「多謝你了。」
「如果你嫌髒的話，」周自強又瞇起了眼：「我可以介紹一個乾淨的給你。」
「乾淨的女朋友？」趙世龍有點好奇：「怎樣說？」
「當然就是那種第一次出來做，」周自強陰陰笑說：「從沒跟男人上過床的女孩。」
「那是她自願的嗎？」趙世龍看著酒杯中的泡沫：「有沒有強迫的成份？」
「哈哈，」周自強笑得十分奸狡：「現在還有迫良為娼這回事嗎？」
「那我可不知道，」趙世龍又啜了一口啤酒：「我一向沒這種興趣。」
「如果你現在有興趣，」周自強瞟了他一眼：「可打個八折。」
「八折？」趙世龍冷冷地說：「那是多少？」
「原本是四萬元台幣一晚，」周自強壓低聲線說：「現在三萬二就可以了。」
「三萬二，」趙世龍咀角一掀：「三萬二就買到一個處女，那麼這女孩以後是多少錢一晚？可以幹多少年？」
「一般來說可以幹五六年，」周自強聳聳肩說：「首三年是二千元至四千元台幣一晚，當然要視乎質素而定，以後三年是八百元至一千元台幣一晚，怎麼？」
「那即是說，」趙世龍一邊盤算著一邊說：「女孩的青春約值三百萬台幣吧！」
「趙先生，」周自強有點沒趣：「你是什麼意思？」
「我只想知道，」趙世龍又是一笑：「你會介紹哪一類女孩給我？」
「一定合你的口味，」周自強斜倪著他：「香港來的貨色。」
「好，但我有一個要求，」趙世龍臨時改變了主意：「周老闆你可以作主嗎？」
「哦，」周自強笑得近乎陰險：「你有什麼要求？」
「我想買回這個女孩的青春，」趙世龍堅定地說：「你開一個價。」
「什麼？你……」周自強有點震驚：「你是認真的嗎？」
「怎樣？」趙世龍冷冷笑道：「不賣？」
「好，」周自強瞅他一眼：「你等一會兒。」
周自強當場打了一通電話，以福建話與對方交涉著，五分鐘後有了決定。
「一口價，」周自強對他說：「就三百萬台幣。」
「好，」趙世龍一口答應：「沒問題，收支票嗎？」
「你……」周自強無法相信：「為了什麼？」
「周老闆，」趙世龍拿出支票簿出來：「你永遠也不會明白。」
「但你連女孩也未見過呀，」周自強吞了一口啤酒：「而且……」
「我幾時可以見到這女孩？」趙世龍一邊寫支票一邊說：「今晚行嗎？」
「可以的，」周自強看著那張支票的銀碼：「當然沒問題。」
「那麼，」趙世龍把那張支票撕下來給他說：「你今晚帶她來山房見我。」
「好好好，」周自強拿著支票眉花眼笑：「一定一定。」
第十集 轉捩點
三百萬台幣買回一個女孩的黃金青春，不貴呀！
而且，他用的是那筆彩金，又不是用自己的金錢，他完全不覺得心痛。
趙世龍一向認為金錢是中性的工具，一切可以用錢解決的問題，他都會毫不考慮地一揮即就。這次的決定，也許來得有點突然，但他覺得自己幹了一件暢快無比的好事。
山房大堂的沙發上坐了一個女孩，頭髮燙得很短，從背後看去像是個中學生。
周自強就坐在女孩的旁邊，一邊抽著煙一邊跟她滔滔不絕地說著話。趙世龍靜靜地走了過去，心情竟有點緊張，周自強轉身時看見了他，便立刻站了起來，呼叫著說：「嗨，趙先生……」
女孩猛地回頭過來，與趙世龍打了一個照面，不由得張大了咀，然後好像是醒悟了什麼似的，馬上低下了頭，一副即將被人吃掉的樣子。
「這位便是趙先生了，」周自強對女孩說：「你要好好的多謝人呀！」
「趙先生，」周自強又轉頭對趙世龍說：「這女孩叫江麗，現在交給你了。」
周自強俯身在女孩耳邊說了幾句話，又拍拍她的肩膊，便離開了大堂。江麗穿著一條及膝粉紅色連身裙，手中拿著一個旅行袋，一直低著頭。
真是天衣無縫的命運呀，趙世龍在心中嘀咕著，簡直是為他度身訂造，他雖然力持鎮定，但內心仍掩不住那股無名的震盪，就好像被雷打中一樣，他一時間不知對江麗說些什麼才是。
「你……」趙世龍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為什麼會在這裏？」
「你問我？」江麗眼睛朝他射了一下：「不是你叫我來見你嗎？」
「你呀……」趙世龍一手拉著她的手臂：「跟我上來。」
江麗就這樣子被他拉上了房，滿腔悲苦化成了一陣陣的抽痛，以及無地自容的難受之情。趙世龍把大門關上後，禿自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頭，一聲不響。
「周老闆說，」江麗低聲說：「我一定要跟著你，是嗎？」
不怕死就跟吧，反正是天意，趙世龍把几子上的白蘭地倒在酒杯裏，一飲而盡。江麗見他默不作聲，心中起了一股衝激，一咬牙，伸手便去脫掉身上的連身裙，露出了一套白色的內衣褲。
「你幹什麼你……」趙世龍見她赫然脫掉裙子，忙衝上前去說：「瘋了嗎？」
江麗正要伸手脫去內衣，卻被趙世龍制止著，一時間她像瘋了一般，猛然走到几子前面，拿起那樽白蘭地便往咀裏灌下去。
「你發什麼瘋？」趙世龍一手搶過酒樽：「冷靜一下吧！」
由於從未喝過烈酒，江麗臉蛋被酒精薰得一片通紅，不知是不是拼著『幹就幹』的關係，江麗隨即撲進趙世龍的懷裏，雙手摟著了他的頸項。
「你……」趙世龍用力推開她：「放手……」
江麗被他推跌在沙發上，視線落在剛才趙世龍喝過的酒杯，她忙拿了起來，把剩餘的酒喝了個清光。趙世龍無奈地坐了下來，小聲地對她說：「你可不可以先冷靜下來，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江麗喝得全身火燒一樣：「問吧！」
「你……」趙世龍吸了一口氣：「為什麼會來到台北？」
「我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江麗紅著臉說：「那天與幾個同學去喝啤酒，然後不知怎的喝醉了，醒過來後就發覺被人關在一個大貨倉裏。」
「貨倉？」趙世龍開始了解整件事情：「是船倉嗎？」
「大概是吧！」江麗又說：「那兒不只我一個人，還有其他男男女女。」
「然後呢？」趙世龍看著她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然後怎樣？」
「然後……」江麗抬頭偷看他一眼：「那個周老闆便把我帶到這裏來。」
「你一直留在船倉上嗎？」趙世龍又問：「多久了？」
「大約一星期吧！」江麗低著頭說：「那些人把我的手錶拿掉了。」
「那些人有沒有……」趙世龍小聲地問：「有沒有……」
「沒有，」江麗狠狠地說：「我說如果侵犯我就自殺。」
「我明白了，」趙世龍點著頭嘀咕著：「原來是這樣。」
「老師，」江麗忽然站在他的前面：「你可不可以做我第一個男人？」
「你又發瘋嗎？」趙世龍也站了起來：「怎可以……」
「我知道老師你不喜歡我，」江麗在他面前把內衣脫掉：「而我亦不喜歡老師，但做這種事又有什麼關係呢？今天老師用錢買下了我，我知道老師你並不是真的想佔有我，可是我不能白白受老師這個恩惠的，而且，日後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如果要我把第一次給一個陌生的男人，倒不如獻給老師來得乾淨呀！」
江麗一口氣說完這番說話後，便把身上所有衣物脫下來，一邊走近，一邊定睛地看著眼前這個為她出了三百萬台幣的男人。趙世龍被她迫跌在大床上，江麗柔軟熱熾的身軀便靠上來。
「你不會……」趙世龍輕輕擁著她說：「後悔吧？」
第十一集 無情火
漆黑的房間內，通過落地玻璃可以看見外面的點點星光。
江麗躺在柔軟寬敞的睡床上，漿過的床單很輕爽，感覺十分愜意。趙世龍光著身子睡在她的旁邊，薄薄的絲棉被只蓋到他的胸口，露出了壯碩的肩膀。江麗轉過身去，定睛看著他，雖然心底裏沒有絲毫愛情的感覺，但也並不覺得討厭。
趙世龍忽然翻了翻身，背對著她，江麗赫然發現他左肩胛骨旁有一顆黑痣。
江麗看著他那顆痣，忽然想起那天在灣仔碼頭搶他錢包的情景，說實在當晚只是一時貪玩，看見他一身名牌衣著，褲兜的錢包鐵定也是名牌吧，不知怎地很想看它一看，這樣子便幹了第一次搶匪哩！
可是沒想到三個月後，竟然在學校重新遇見了他，世間上怎會有這種巧合的事？機會率簡直是百萬份之一呀！江麗當時內心便有一股納悶的感覺，後來又被他看到自己在超級市場高賣，就越發感到不可思議。
如果單單是這幾件事的話，江麗還不覺得太玄妙，可是如今睡在自己身邊的竟然就是這個男人，以三百萬台幣挽救了她的男人，輕易地摘下她寶貴貞操的男人，這就是命運嗎？
想著想著，江麗不由得翻了個身，由於眼睛已適應了黑暗的關係，她可以清楚看見房間的情況。這時候她面向著大門，同時間看到一縷縷黑煙從門隙下滲進來，接著便是聞到一陣陣嗆鼻的煙味。
江麗下意識驚覺到有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連忙坐了起來，推了還在熟睡中的趙世龍一下，叫道：「老師，快起來呀！」
「什麼？」趙世龍睜開一線眼：「天亮了嗎？」
「那兒，」江麗指著門隙說：「有煙滲進來呀！」
「煙？」趙世龍立時清醒過來：「什麼煙？」
「你聞不到嗎？」江麗吸了一口空氣：「好像是燒著了什麼的氣味。」
趙世龍一聽之下，隨即整個人跳下了床，一邊著了燈光，一邊拿起襯衣穿上身，並迅速地走到大門那兒，小心翼翼地打開門探頭一看，但見整條走廊瀰漫著一綣綣嗆鼻的濃煙，火光熊熊，照得四周一片通紅。
「山房失火了，」趙世龍關上了門說：「快拿東西跟我走吧！」
江麗嚇得驚惶失措，慌忙穿上一件襯衫，光著兩條腿兒，拿起旅行袋便來到趙世龍的身旁，趙世龍把錢包放進褲兜裏，又從浴室拿了一條濕毛巾，然後打開大門，拉著江麗的手便走了出去。
這山房雖然建築得並不高，但也有七層，每層有四個房間，趙世龍住的便是第七層最尾那個房間，走廊的一邊是牆，盡頭是升降機門，火勢似乎是由升降機那邊攻過來，因此趙世龍便帶著江麗由尾後樓梯逃生。
二人走到下一層，但見火勢已迅速漫延起來，濃煙嗆得他們不停地咳，沿樓梯往下一望，一陣陣濃濃的黑煙由下面湧上來，趙世龍把毛巾撕開兩邊，一半給自己，一半給江麗。
「老師，」江麗慌張地看著他：「現在怎麼辦？」
「別怕，」趙世龍拉著她往下一層走：「跟著我。」
二人好不容易地走到到一樓，可是火正是由這一層引起的，四周已無出路，通通被烈火包圍著，高溫和濃煙令他們不斷氣喘和咳嗽。
忽然之間，樓梯的防煙門被一股熱氣壓迫得塌了下來，不偏不倚地打中了趙世龍的肩膀，他馬上伸手擋住，叫道：「江麗，你快過去。」
江麗隨即俯身由他與欄杆之間走過去，由於門板受熱的關係，趙世龍的手燙得又熱又痛，忍不住手一鬆，整塊門板便塌下來，趙世龍走避不及倒跌在地，門板便壓在他的大腿上。
「老師，」江麗驚駭地叫嚷著說：「你怎麼樣？救命呀……」
趙世龍忍著痛楚，朝上面看了一眼，見牆角那兒有一扇窗，要是體形不大的話，應該可以由窗戶逃出去的，而且這是一樓，跳下去該沒有問題。
「江麗，聽我說，」趙世龍拉著她的手臂：「看見那扇窗嗎？」
「看見呀，」江麗被煙火薰得哭了起來：「怎麼辦？」
「你，」趙世龍喘了一口氣：「由窗戶跳出去，快。」
「老師你呢？」江麗哭著說：「你與我一起跳出去吧！」
「不，我走不動，」趙世龍搖著頭：「你先逃出去，然後叫人來救我。」
「老師，」江麗放聲大哭：「我……我不走……」
「你不走大家就一齊死在這裏，」趙世龍生氣地說：「小姐你冷靜一點吧！」
「我……」江麗手足無措：「老師……」
「要是你救不了我，」趙世龍有氣無力地說：「那麼你便一個人回香港。」
「不，」江麗拚命搖著頭：「我不要一個人回香港。」
「江麗，」趙世龍眼前漸漸變成漆黑：「快……逃……生……去……吧……」
「老師……」江麗不由得嚎啕大哭起來。
第十二集 忘記過去
趙世龍躺在香港的聖德肋撒醫院已有一個月了。
江麗半個月前也由台灣入境處引導回港，一到步便趕到醫院，可是趙世龍一直昏迷不醒，江麗根本無法與他說一句話，只是一味坐在他身邊，哭了又哭。
「別這樣吧！」何偉力在一邊安慰她說：「他只是昏迷而已。」
「老師，」江麗壓根兒沒聽到何偉力的話，嗚咽著說：「我對你不起……」
忽然，江麗瞥見趙世龍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不由得握著他的手掌，叫嚷著說：「老師醒了，老師醒了。」
何偉力臉上一喜，馬上走了出去，叫當值護士與主診醫生進來，江麗在旁邊不斷呼叫著『老師，快醒過來呀！』，同時之間，趙世龍亦緩緩睜開了眼皮，矇矓中看到了一張有著兩行淚珠的笑臉。
「老師……」江麗緊握著他的手沒放下來。
這時，趙世龍的主診醫生與兩個護士匆匆地走進來，何偉力跟著後面，與此同時，趙世龍已完全睜開了眼，楞楞地瞧著淚痕滿臉的江麗。
「小姐，」其中一個護士對江麗說：「請你先站在一邊，醫生要為病人檢查。」
何偉力不由得上前把江麗拉在一旁，趙世龍瞪大了眼，一言不發地看著眾人，彷彿這些人跟自己毫無關係一樣。
「你，」醫生替趙世龍檢查後說：「叫什麼名字？」
「……」趙世龍呆望著他，搖了搖頭。
「那麼，」醫生指著江麗與何偉力說：「你認得他們二人嗎？」
「……」趙世龍看了二人一眼，又搖了搖頭。
「世龍，」何偉力走上前對他說：「我是偉力呀，你不認得我嗎？」
「老師，」江麗也上前說：「你認得我嗎？我是江麗呀，老師……」
「……」趙世龍沒有回答，只是一味搖著頭。
「醫生，」何偉力問道：「他怎會這樣？」
「他的頭部可能受過震盪，」醫生邊記下病歷邊說：「因此失去了過往的記憶，明天我們要為他作一個詳細的腦部掃描，看看裏面有沒有瘀傷。」
「失憶？」何偉力無法相信這個結論：「怎會呀？」
「老師……」江麗又走到他的旁邊說：「我是江麗呀，你記不起來嗎？」
「……」趙世龍用心地看著她，可是依然搖了搖頭，神色有點茫然。
「世龍，」何偉力搖著他的肩膀說：「你是趙世龍呀……」
「……」趙世龍仍是毫無反應，一味楞楞地搖著頭不說話。
「世龍……」何偉力仍死心不息地搖晃著他。
「先生，」醫生忙拉開了何偉力說：「你冷靜一點，他昏迷了整整一個月，腦神經一時未能活躍過來，所以才影響到他的說話能力，且讓他休息一下吧！」
「老師他……」江麗看著醫生：「明天會說話嗎？」
「嗯，對了，」醫生忽然問：「你們是他的……」
「朋友，」何偉力隨即回答說：「我是他的朋友，她是他的學生。」
「那麼，」醫生看著二人又問：「他有親人在香港嗎？」
「沒有，」何偉力搖搖頭：「他沒有親人。」
「一個也沒有？」醫生半帶疑惑地看著二人。
「一個也沒有。」何偉力再次搖著頭，然後嘆了一口大氣，便坐了下來。
江麗對趙世龍認識不深，如今聽得何偉力說他在香港沒有親人，心中不由得楞了一下，相比之下，自己雖然沒有一個完整的家庭，媽媽走了，爸爸進了精神病院，但最少還有姑母姑丈可以依靠，生活無憂，可是自己卻一直任性妄為，自以為是，浪費了寶貴的時光。
「老師……」江麗在他面前低著頭，淚水又忍不住流下來。
第十三集 陌生的家
趙世龍終於返回了自己的寓所。
那是何偉力駕車接他回去的，經過一番檢查之後，醫生說他腦部受到了硬物的猛烈撞擊，因此短期之內對過去的事記不起來。
「那麼，」何偉力問道：「他什麼時候才恢復記憶？」
「這個很難說呀，」醫生臉帶愁容說：「有的在親人的幫助下很快便回復過來，但有的則需要很長的時間。」
趙世龍默默地看著自己的寓所，看著寓所內的一切擺設，卻完全沒有絲毫印象，甚至當他對鏡自照的時候，他壓根兒感到一股陌生的恐怖感覺，他彷彿進入了一個陌生的世界，就像剛出生的嬰孩一樣。
「老師呀，」他記起了江麗在醫院對他說：「我找到工作了。」
事實上，他根本記不起江麗，記不起在什麼地方認識她，換句話說，在台灣所發生的一切事，他完全沒有印象。
「是嗎？」趙世龍問道：「那是什麼工作？」
「電話公司的營業員，」江麗對他說：「我還在實習階段喔！」
忽然，趙世龍瞧見鏡子旁邊掛著一串白色的紙鶴，一共五隻，很嬌小很別緻的，雖然有點兒黃，但樣子十分可愛，他忍不住拿了下來，在手中把玩著，驀地腦海裏不知被什麼東西猛力轟了一下，一個女人的臉龐浮現起來。
趙世龍眉頭皺得成了一個十字，忙坐了下來，再看了那些紙鶴一眼，也不知那兒來的念頭，他竟然把其中一隻紙鶴解拆，變成一張小小的四方形白紙，睜眼望去，裏面赫然寫著了一行地址。
「這串紙鶴肯定不是我的，」趙世龍看著那地址思索著：「那是誰的呢？」
趙世龍腦海中好像記起了什麼似的，但很快又被一種力量壓了下去。他連忙站了起來，帶著那個地址離開了寓所，乘計程車朝地址進發。
計程車司機把他載到了僻靜的郊野，眼前雖是一片荒涼，可是趙世龍心中反而感到安然，司機把車停在一間小丁屋的面前。
趙世龍下了車，一邊看著小丁屋，一邊力圖搜索著斷層的記憶，不覺間已來到了小屋的大門前，無力地敲了敲門，前來應門的是一張熟悉的臉，那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女人。
「誰？」高慧玲探頭問道：「什麼人？」
「對不起，」趙世龍看著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請問你……」
「趙世龍？」高慧玲憑聲音認出了他：「是你嗎？」
「你……」趙世龍抽了口氣：「你認得我？」
「我認得你的聲音，」高慧玲打開了門讓他進入：「請進來再說吧！」
趙世龍隨她走進了小屋，一股熟悉的氣味由漆黑中湧過來，高慧玲斟了一杯茉莉花茶，遞給他說：「喝茶吧！」
「為什麼不開燈？」趙世龍看著黑暗中的她：「你那麼早便睡了嗎？」
「真對不起，」高慧玲笑著說：「一時忘記了。」
「忘記了？」趙世龍看著她走過去開電燈：「你……」
「你不記得我是盲的嗎？」高慧玲轉頭對他說：「趙先生。」
「你……」趙世龍滿臉驚愕：「我……不知道呀……」
「嗯，」高慧玲坐了下來說：「偉力已把你的事告訴了我。」
「你知道我失憶的事？」趙世龍也坐了下來：「我為什麼會……」
「沒想到你會來找我，」高慧玲微笑說：「你還記得我的地址嗎？」
「這個東西……」趙世龍把那張紙掏出來塞到她的手中：「我在家中發現。」
「哦！」高慧玲觸摸著那張紙：「原來是這個呀！」
「為什麼？」趙世龍問道：「為什麼我家中會有你摺的紙鶴？」
「那是我送給你的，」高慧玲把紙摺回一隻鶴：「當時你還未去台灣。」
「真是奇怪，」趙世龍看著那隻變回原形的紙鶴：「當我見到那串紙鶴的時候，我好像記起了什麼似的……」
「不必擔心，」高慧玲安慰著他：「你一定會恢愎記憶的。」
「我們是朋友？」趙世龍輕聲問：「是嗎？」
「沒錯，」高慧玲用力地點了一下頭：「我們是朋友。」
「我們是怎樣認識的？」趙世龍盯著她蒼白的臉。
「偉力沒告訴你嗎？」高慧玲側著頭：「他那天帶你來見我，給我摸骨。」
「摸骨？」趙世龍有點不解：「那是什麼？」
「那是推算命運的一種方式，」高慧玲笑道：「剛巧我有這種能力。」
「那麼在你的印象中，」趙世龍又問：「我是個怎麼樣的人？」
「普通人，」高慧玲淡淡地說：「隨便在街上也可以找到一個。」
「原來是這樣，」趙世龍好像鬆了一口氣：「那就好了。」
「你出院多久了？」高慧玲問：「精神還好嗎？」
「今天剛剛出院，」趙世龍環望四周一眼：「這兒環境也不錯呀！」
「趙先生，」高慧玲低著頭說：「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
「什麼？」趙世龍盯著她垂下的眼簾。
「由下個月開始，」高慧玲對他說：「我會進醫院接受眼角膜移植手術，在這段期間，你可以來幫我看屋嗎？」
「這個……」趙世龍有點吃驚：「會不會……」
「事實上，」高慧玲笑著說：「本來我想叫偉力的，可是他太忙了。」
「那好吧，」趙世龍又看著她那雙眼睛：「對了，還沒恭喜你呀！」
高慧玲以一個淺淺的微笑作為回應，她拿著紙鶴的雙手，不知不覺地顫抖了一下，對她來說，視覺感官的世界是個完全陌生的世畀，習慣了黑暗生活的她，是不是可以適應呢？
第十四集 真相
今天是高慧玲眼角摸移植後的第七日。
可是高慧玲仍未看見任何東西，那是眼睛未適應光的關係，她躺在醫院的床上，眼睛扎著白紗布。這兩天趙世龍沒來看她，所以心情有點納悶，這陣子她覺得好像發生了什麼似的，總有點不祥的預兆。
高慧玲嘗試把紗布緩緩地解下來，外面的光仍有點刺眼，但卻不再疼痛，而且她看見了一堆堆白色的東西，正確來說，那是一張張蓋上白色床單的病床。
二十九年來第一次看見外面的世界，高慧玲心情卻出奇的平靜。
「玲姐，」何偉力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大門前：「你是不是看見了？」
「偉力，」高慧玲看著他笑了一下：「我……看見了。」
「那太好了，」何偉力忙上前扶著她：「我去叫醫生來。」
「偉力，」高慧玲一把拉著他：「我有事問你。」
「什麼？」何偉力握著她的手：「什麼事？」
「趙世龍呢？」高慧玲手在顫震：「我想見他。」
「他……」何偉力吞吞吐吐：「他暫時不能來。」
「為什麼？」高慧玲臉上一楞：「發生了什麼事？」
「玲姐，」何偉力握著她的手說：「世龍他……兩天前已進了醫院。」
「為什麼要進醫院？」高慧玲心中有點不安：「接受檢查嗎？」
「他……」何偉力臉色十分難看：「他……可能……失明了。」
「什麼？」高慧玲震驚得全身發抖：「他怎麼會……」
「兩天前他在街上暈倒，」何偉力對她說：「在醫院醒來時便發現看不到東西哩！」
「為什麼會這樣？」高慧玲無法冷靜下來：「為什麼會這樣呀？」
「醫生說他腦部受到硬物撞擊，」何偉力解釋說：「有瘀塊壓著神經線，影響了視力，所以……」
「他在哪間醫院？」高慧玲激動得站了起來：「我要見他。」
「玲姐……」何偉力臉有難色：「他……不想見你呀！」
高慧玲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搖著頭，心中像有把刀刺她一下，她不由得回想起這一個月以來，趙世龍到醫院來看她的情景。
「今天醫生怎樣說？」趙世龍坐在醫院的椅子上：「沒問題吧！」
「嗯，」高慧玲笑著說：「下星期可以拆線了。」
「要是能看見東西，」趙世龍握著她的手：「你第一眼想看見什麼？」
「我……」高慧玲感覺他手心的溫暖：「想見到你。」
「好的，」趙世龍把她的移到自己的臉上，笑著說：「那麼到時我就出現在你面前吧！」
「你有去丁屋嗎？」高慧玲忽然問道：「那兒有幾盤花要淋水呀！」
「我知道，」趙世龍在他手心輕吻了一下：「都替你做了。」
二十九年以來初嘗戀愛的滋味，高慧玲心中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甜蜜，隨之而來的是一股無形的恐懼，那是害怕失去的恐懼，害怕變化的恐懼，剎那間一種苦澀味湧上心頭，令她無法平靜。
「玲姐，」何偉力看著她一臉苦惱：「你怎麼了？」
「沒什麼，」高慧玲立即回過神來：「他真的說不想見我嗎？」
「世龍他，」何偉力說：「不想你看見他現在的樣子。」
「偉力，」高慧玲忽然問：「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帶他來的情景嗎？」
「我記得，」何偉力點著頭說：「你還替他摸骨，你說他要尋找一個跟他同生肖同月同日的女孩，才能去除他命中的肅殺嘛。」
「偉力，」高慧玲嘆了一聲：「有件事我沒告訴你們。」
「哦！」何偉力半帶疑惑：「什麼事？」
「你還記不記得，」高慧玲問道：「我的生日日期？」
「你……」何偉力努力地朝腦中搜尋：「好像是八月十……」
「八月十五。」高慧玲替他說下去：「年份是一九七零年，生肖屬狗。」
「玲姐，」何偉力睜大了一雙眼睛：「你不是一九七一年出生嗎？」
「不，」高慧玲搖著頭說：「爸由廣州帶我來香港時，把我的年齡報小了一年。」
「那麼，」何偉力不由得掩著咀巴：「你跟世龍豈不是……」
「沒錯，」高慧玲無奈地點點頭：「我跟他正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
「玲姐，」何偉力無法不震驚：「你……」
「事實是，」高慧玲坐了下來：「能幫助他去除命中肅殺的人，就是我。」
「那麼，」何偉力皺著眉頭：「江麗呢？」
「那女孩只是個幻像，」高慧玲掩著臉說：「因為我知道他命中註定了要遇上，剛巧女孩又是跟他同生肖同月日，所以我騙了他。」
「玲姐你……」何偉力無法置信：「為什麼？」
「因為我害怕，」高慧玲說：「我無法對他說出真相。」
一旦命運降臨在自己身上，每個人都會架起防護罩，高慧玲也不例外。可是她推斷不到趙世龍在台灣重遇江麗，而且還救了她。
「偉力，」高慧玲重新站了起來：「帶我去，帶我去見他。」
第十五集 黑暗之光
聖誕節本來是普世歡騰的日子，可是趙世龍卻要躺在病床上，赫然要面對著黑暗的世界，他自覺上帝已離他而去。
「世龍，」何偉力叫他一聲：「你今天還好嗎？」
「偉力，」趙世龍立即坐了起來，空氣中似有點鹹鹹的氣味，他感覺到有另一人站在旁邊：「你帶了人來？誰？」
「是我，」高慧玲坐下來：「高慧玲。」
「我不想見你，」趙世龍先是楞了一下，然後隨即躺回床上，用被子蓋著自己的頭和臉，拚命地把外面的世界隔開來：「你走吧！」
高慧玲向何偉力打了一個眼色，何偉力馬上點了點頭，上前對趙世龍說：「世龍，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趙世龍在黑暗中感覺到何偉力遠去的腳步聲，但同時他也知道高慧玲還在附近，因此他沒即時把被子揭開來，反而把自己罩得更緊密。
「趙世龍，」高慧玲坐在床沿上：「你答應過，當我看得見東西的時候，你會出現在我眼前的，你忘了嗎？」
「我會令你失望的，」趙世龍在被子裏面說：「你走吧！」
「要是你不讓我見，」高慧玲斬釘截鐵地說：「我便一直坐在這兒不走。」
「這又何苦？」趙世龍無力地說：「你看見我又怎樣？我已經是一個瞎子了。」
「誰說的？」高慧玲對他說：「你只不過是暫時失明，只要將腦內的疼塊移除，你便可以恢復視力哩！」
「我知道自己的事，」趙世龍又說：「我是永遠好不了。」
「你知道嗎？我雖然恢復了視力，看得見東西，」高慧玲低著頭說：「可是我並不感到快樂，反而我躺在醫院接受檢查那段時間，你常常來探望我，那是才是我最快樂的時光。」
「你別說了好嗎？」趙世龍內心好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求你呀！」
「要是你不喜歡我看見你的話，」高慧玲忽然變得十分激動：「那我就把這眼角膜還給醫生吧！反正我也瞎了那麼多年，就讓我們一起瞎了吧！」
高慧玲說完之後便站了起來，邁步便走，內心的痛苦像個嵌滿了刺的黑洞似的，十分難受。
「慧玲……」趙世龍揭開被子叫著了她，臉上是一片憂悒。
高慧玲緩緩地轉過頭去，視線停在他的臉上，這就是她等了三十年的臉，她無法自持地走上前去，撲入他的懷裏，說道：「如果你真的瞎了，那麼我就陪你一起瞎掉，我不要那眼角膜了。」
「別說這種話，」趙世龍輕輕摟著她說：「就當我們交換了位置。」
「世龍，」高慧玲伏在他的肩上：「我們一起去面對吧！」
「那麼，」趙世龍忽然說：「我們日後要一起生活了，你不怕嗎？」
「怕什麼？」高慧玲說：「我什麼也不怕。」
「你不怕成為我砧板上的女人嗎？」趙世龍輕撫著她的頭髮：「你可能會遇上惡運的呀！」
「我才不怕，」高慧玲說：「要是真的可以讓我早死，我求之不得哩！」
「你不會死，」趙世龍伸手按著她的咀唇：「我不會讓你死的。」
高慧玲用力擁著他，心中感到一絲絲的幸福，伴隨著一絲絲的恐懼，沒有幸福是沒有恐懼成份的，就像咖啡必定混和著苦和甜。她怔怔地看著眼前一張英俊而堅強的臉，只要每天能看見這張臉，她不介意生活在恐懼中。
「嗯，」高慧玲微笑著說：「我不會死的，一言為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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