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跟阮文山做了一次愛後，便把他趕走了。可是我始終無法忘記童兆龍，他冷峻的臉孔、散發著紅酒味道的身體和放蕩的呻吟聲，都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現在距離立冬還有一個月，然而我卻無法擺脫情欲的網羅，我內心十分害怕，為什麼我會這樣思念一個男人？而且只是肉體上的思念，無論我背誦多少次佛經都是徒然，究竟我是不是像一了大師所說，我根本還沒有踏出第一步。
現在我滿腦子盡是纏綿激情的做愛場面，我對著鏡子看了自己的臉孔一會兒，忽地一驚，鏡中人為什麼變得那麼陌生？為什麼？離開寶蓮寺不過是兩個月的事，可是我的世界已扭曲成一團我不認得的東西，我要怎樣才能超越這個關口？
阮文山臨走時回頭對我說：「你既然想念他，為什麼不去找他？」我把雙手交叉在胸前，搖著頭說：「你不會明白。」阮文山冷笑一聲說：「我就不信他有這麼厲害，你不去找他，我去。」
我怒視他一眼：「你去找他幹什麼？」阮文山仰起頭說道：「我去看看他是不是有三頭六臂，陰囊是不是有三顆睪丸。」我忍不住笑了出來：「你瘋了。」阮文山狠狠的瞪我一眼：「我沒瘋，瘋的是你。」
我的確是瘋了，為童兆龍而瘋了。我嘗試躲在房子裏潛心念佛，可是抑壓越大，藏於心底的欲望越發強烈。我投降了，徹頭徹尾地投降了。
翌日晚上，我終於走到逍遙書室樓下等他，我斜倚在電燈柱下面，雙手插在褲袋裏，心情如遊樂場的木馬般一起一落。四周的行人在我面前走過，彷如幻影。
這時，一個熟悉的影子從大廈門隙中走出，身上穿著深藍色襯衫和黑色西褲，臉容有點倦怠，卻仍掩不住那份攝人的冷峻，我禁不住心頭狂跳，這個人，當然就是童兆龍。
童兆龍看見我的時候，臉上沒有特別的反應，他走上前來問道：「你在這兒等人嗎？為什麼不約在書室等？」我看了他一眼說：「我沒約人。」童兆龍問道：「那麼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無奈地笑著說：「我在這兒等你。」童兆龍皺起眉頭：「等我？為什麼不上來找我？」我看牢著他：「可以嗎？」童兆龍笑道：「當然可以，你是俊暉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我鼓起勇氣問他：「那麼，我們去喝點什麼好嗎？」
童兆龍邊走邊點頭說：「我們去YoYo。」我跟著他問道：「那是什麼地方？」童兆龍笑道：「那是我們的魚塘。」我不禁好奇問道：「什麼魚塘？」童兆龍看我一眼說：「你從來未去過那些地方嗎？那是我們釣人的地方。」我頓時明白過來，對他說道：「你就是經常在那兒釣人嗎？為什麼不找一個固定的伴侶？」童兆龍低頭笑了一聲，說道：「我不需要固定的伴侶。」
我默默地咀嚼著他所說的話，我與童兆龍並肩而行，雙雙進入了尖沙咀五彩繽紛的情欲天堂。YoYo巴的燈光很暗，我看見一張張奇異的臉孔，不同膚色的，有的半倚在沙發上擁抱親吻，旁若無人。童兆龍一進入YoYo，幾乎每對眼睛都向著我們望過來，有幾個身材魁梧的洋鬼子立即迎上前來，跟他打了一聲招呼，童兆龍揮揮手，便帶我來到了巴廳的一角。
我們相對而坐，他叫了一杯紅酒給我，笑道：「這兒的紅酒不錯，你既然一場來到便不能不試。」我看著酒杯裏的紅酒微微盪漾，心情非常反覆，童兆龍拿起酒杯對我說：「乾杯！」就在我拿起酒杯的時候，忽然被人搶了過來，暗紅色的酒液濺在桌子上，我回頭看了一眼，不禁失聲叫道：「你為什麼會在這裏？」
阮文山狠狠地瞪了童兆龍一眼：「他在酒中放了藥，你不要喝。」童兆龍眉頭一皺：「你說什麼？」我隨即站了起來，拉著阮文山說：「你跟蹤我幹什麼？」阮文山拿著酒杯遞給了童兆龍說：「你有種就喝了這杯紅酒。」童兆龍冷冷橫他一眼，自他手中搶過酒杯，一飲而盡。我對阮文山說：「你不要再胡鬧了。」
這時，有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彪形大漢見狀，連忙走上前來，其中一個說道：「阿龍，有什麼事？」童兆龍擺擺手說：「沒事。」阮文山忽然上前揪著他的衣襟，高聲說道：「你既然不喜歡岸秋，為什麼還要釣他？，為什麼要跟他上床？」我聽後不禁滿臉通紅，連忙大喝一聲：「你瘋夠了沒有？」阮文山叫道：「我沒瘋。」
這時候，全場人幾乎都向這邊望過來，童兆龍低頭看了一眼給阮文山揪著的胸前衣襟，對他淡淡一笑，突然之間，阮文山揪著童兆龍的衣襟向著自己胸前用力一送，童兆龍冷不防他有此一著，整個人幾乎倒在他的身上，雙手撐著他的胸膛，我連忙上前把他們分了開來，對童兆龍說：「他是阮文山，阮俊暉的堂弟。」
童兆龍瞄了我一眼，隨即冷然說道：「你帶他走吧！」
我拉著阮文山的膀臂說：「我們走吧！」阮文山像中了邪似的站著不動，怔怔地瞧著童兆龍一言不發。我唯有硬扯他走出了YoYo。
阮文山有點失魂落魄，我拉著他走到尖東海旁，我對他說：「你以後不要再跟蹤我了。」阮文山雙手抱著頭說：「我剛才是不是表現得很差勁？」我白他一眼：「你剛才簡直想吃人呀！」阮文山板開雙手，露出了一張頹喪的臉：「我有件事想問你，童兆龍是不是認識我姐姐？」
我楞了一下：「你問這個幹嗎？」阮文山看我一眼：「先回答我的問題。」我點點頭說：「沒錯。」阮文山聽後神色十分迷惘，忽然之間，他一聲不響的便挺身跨過欄杆，不顧一切的跳進大海裏。
（待續）
第十二集 一切都是暴風
阮文山在醫院還沒有甦醒過來，這時已是旁晚時份，他住的是單人房，所以環境相當清靜。阮俊暉一直坐在床邊哭過不停，女人的眼淚真是厲害，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停止下來。
我唯一能做的，便是不斷遞上紙巾，然後安慰她說：「你不要再哭了，醫生不是說文山沒事麼？」院俊暉邊哭邊說：「一切都是我不好，我不應該干涉他的自由，不應該叫阿龍斷絕跟他來往，都是我不好。」我不禁問道：「難道他早就見過童兆龍嗎？」
阮俊暉點點頭，啜泣說道：「那是阿龍告訴我的，我叫他不必理會他就可以了，可是文山經常到那YoYo吧去找他，阿龍也沒辦法，只好避開他。」我聽後非常震驚：「文山幾時認識童兆龍？」阮俊暉說：「大約半年前吧！」
原來他們早就認識了，可是文山始終沒對我說出真話，原來我一直被矇騙著，可是如今鬧到這個田地，誰又要負上責任？我們的世界是不是全由情欲所驅使？當感情的寄托變成了情欲的枷鎖時，這份感情還值得去留住嗎？就在阮文山甦醒過來的那一刻，我的心同時也甦醒過來。
阮俊暉立即迎上前去問道：「文山，你怎樣？」阮文山看了她一眼，隨即便閉起眼睛，像個鼓氣的小孩般把被子蓋在臉上，阮俊暉哭著說道：「你究竟想怎樣？你根本不知道童兆龍是什麼人，你全不知道呀！」
阮文山索性別過頭去，背著她說：「我不要看見你，走吧！」我不禁上前對他說：「文山……」阮文山不等我說完便插口道：「我也不想見到你，你也走吧，走吧！」
阮俊暉像一隻受傷的小鳥一樣，哭著奔出了房間。我也走了，但我走出醫院從新再看這世界時，已經完全是另一個模樣。我挺起胸膛，一口氣跑到YoYo吧去找童兆龍，他見到我時也有點詫異，可是我卻不問情由的上前緊緊地擁著他，說道：「我要走了，再見。」
童兆龍問道：「你要離開香港嗎？出國留學？」我微微一笑：「我也不知道我會去那兒，誰也不會知道自己將會去那兒，可不是嗎？」童兆龍被我的說話攪糊塗了，他輕輕地在我的臉上吻了一下，笑道：「好的，那麼你自己好好保重。」
我看著他冷靜而堅定的眼神，那種從來不會為任何人傷心流淚的眼神，情欲對他來說，彷彿只是一縷輕煙，煙消則情滅。
忽然之間，我的心像飛箭脫弓一樣，離開這個世界越來越遠，離開童兆龍也越來越遠了。
原來一切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場暴風。
第天日的清晨，我便回到相思花店去收拾一切，我看見鐵架上一盤盤的花卉，綻放得非常燦爛，我不禁捧起它們看了又看，我奇怪我從沒真正的看過這些美麗的花，我一直把它們當作貨物看待，可是當我看清楚它們的時候，我卻要離它們而去了。
就在我離開香港前，我又去了醫院一次，阮文山仍是不肯跟任何人說話，他躲在自己的世界裏折磨著自己，我坐在木椅上對他說：「文山，我要走了，再見。」
阮文山回轉頭來看我一眼：「你要去那兒？」我攤攤手：「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阮文山又問：「那麼童兆龍呢？你不再見他嗎？」我低著頭笑了一聲：「我不會再見他了。」阮文山坐了起來，問道：「為什麼？」我看他一眼：「不為什麼，我只知道我不再留戀他了。」
他不懂得人的心靈可以在瞬息間變化萬千，我的心就好像經歷了一場暴風雨一樣，現在暴風總算過去，我的心也開始平靜下來，可是經歷過的風暴我不會忘記，它將永遠烙印在我的心坎裏，保存在我的回憶中。
阮文山忽然說道：「對不起！」我笑了一聲：「對不起什麼？」阮文山忽然哭泣起來：「其實我……」我連忙伸手掩著他的咀巴：「不必說了，我知道你內心的痛苦，可是別讓它們放得太久，盡快復原過來吧，這世界還有許多美好的東西等待著你。」
這時，阮文山已忍不住把我緊緊地擁抱著，說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又對他說：「跟你姐姐和好如初吧！」我又從衣袋中拿出一封信，交給他說道：「這是我給你姐姐的辭職信，你代我交給她吧！我真的要走了。」
我在阮文山的額上吻了一下，便離開了他。
（待續）
第十三集 緣起緣滅
入夜的寶蓮寺非常平靜，我乘坐公共巴士上山時，心中也非常平靜，沿途的風光徐徐展現眼前，跟三個月前好像完全沒有分別，可是此刻的我，卻已不再懷著觀賞的目光，而變成了一種親切的懷念。
沒錯，我又回來了。當我來到寺院的大門前，一了大師正蹲在地上吸煙，神情有點落寞。我走上前去，在燈光的照射下，他看見了我的影子，便抬頭對我微微一笑，說道：「你回來了。」
我輕輕地嘆了一聲，低頭對他說：「我是來向你辭行的。」一了大師看了我一眼，隨即熄滅了煙蒂，站起來說道：「你不是要回來做和尚嗎？」我淡然說道：「我想我沒有這個資格，我抵受不了塵世間的誘惑，我的心不能安靜下來，明心見性。」
一了大師詫異地望了我一眼，隨即笑道：「你去了三個月，果然不同了，這令我十分欣慰。」我又笑了一下：「若不是你，我還以為自己對佛學的認識很深，可是當我經歷了這三個月的旅程後，我才發現自己只是一個凡人，擺脫不了人生的七情六欲。」
這時候，一陣風吹起了一了大師的灰袍，掀起了陣陣漣漪，一了大師笑道：「愛上一個人是否百般滋味在心頭？」我想起了童兆龍，心中的傷痛再次通過腦神經傳遍全身血脈，我無奈地點點頭，說道：「在愛的境界內，人是無法抗拒來自感情和欲念的誘惑力，即使是一片苦海，也要嘗一嘗鮮。」
一了大師輕輕地點了點頭，但見他走到一株松樹旁邊，拾起了一片落葉，說道：「這三個月你的確得益不少，那麼，你打算往那裏去？」
我聳聳肩說道：「我想到印度走一趟。」一了大師用疑惑的眼神望著我：「你要到印度去？」我點點頭說：「聞說佛教源自印度，我希望到那兒遊歷一下，順便也整理一下腦袋裏的東西。」
一了大師問道：「何時出發？」我對他說：「買到機票便出發，隨時都可以的，而我這次回來寶蓮寺，除了履行我對你的諾言之外，我還要向你說句多謝。」一了大師說道：「多謝我什麼？」
我從他手上拿過了那片葉子，說道：「謝謝你給我這三個月的歷練，讓我看清楚自己的心，也找到了真正的自己。」一了大師笑道：「別說得那麼嚴重，那只不過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業。」
我又點點頭，輕撫著葉脈，說道：「沒錯，那的確是我的業，如今我已經淺嚐了，也還清了，現在我希望自己可以超越它，重新開始。」
一了大師笑道：「好吧，那麼我也希望你這次印度之行，能帶給你另一番新的境地，到時回來後，再來找我這個老不死聊天吧，哈哈哈！」
我也哈哈一笑：「一切隨緣。再見了，一了大師。」
一了大師向我做了一個合什的手勢，我又從新把手上的落葉交回他的手上，他看了葉子一眼，默默嘆息。
人生也像這片葉子，兜兜轉轉，緣起緣滅，剎那間便消失了，既不能說動心過，可是又不能說沒動心過，到最後，葉子是不屬於任何人的，它只是屬於它自己，即使是一片爛掉的葉子，也有它自己的世界。
（完）
|